粮仓大营外的风雪渐渐停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见证著不久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歼灭战。张狂命令部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自己则与匆匆赶来的卫东和、胡不为等人会面。
卫东和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看着眼前甲胄染血却气息平稳的张狂,心中五味杂陈。惊魂甫定的庆幸、被抢走风头的恼怒、对张狂神鬼莫测手段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颓然,交织在一起。
“张副帅” 卫东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此次多亏你料敌机先,力挽狂澜,保我北疆粮草无虞,此乃大功!”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张狂拱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居功自傲:“卫帅言重了。末将奉命冬狩,察觉敌踪有异,故引兵在此设伏,侥幸成功,皆是卫帅调度有方,将士用命之功。” 他将功劳轻描淡写地推了出去,甚至还将“调度有方”的帽子扣回了卫东和头上。
但这谦逊的姿态,在卫东和与胡不为听来,却格外刺耳。调度有方?他们差点就酿成大祸!
胡不为脸色铁青,忍不住插嘴道:“张副帅,你冬狩区域乃黑河谷地,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数百里外的粮仓大营?此举是否有违军令?” 他试图从程序上找茬,挽回一丝颜面。
张狂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胡将军,末将接到的帅令,是‘全权负责东线黑河谷地及其周边区域冬防事宜,主动清剿渗透之敌,确保后方屯田区及百姓安全’。粮仓大营,难道不在‘后方’范畴?渗透之敌流窜至此,末将引兵追击、拦截,何来违令之说?莫非,要等敌军焚了粮仓,末将才可从黑河谷地发兵,那时还来得及吗?”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更是隐含机锋,直指胡不为负责的西线防务出现了致命漏洞,才让敌军得以长驱直入。
胡不为被噎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卫东和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胡不为,疲惫道:“张副帅应变及时,处置得当,并无不妥。此战之功,本帅自会如实上报朝廷,为张副帅及‘冬狩营’全体将士请功!”
他知道,此事已无法追究张狂任何责任,反而必须给予重赏,否则难以收场,更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谢卫帅!” 张狂抱拳,不再多言。
粮仓危机解除,大军陆续返回铁壁城。然而,城内的气氛却比风雪天更加凝重。
张狂雪夜驰援、力保粮仓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北疆军。无论是之前亲近他的,中立的,甚至是卫东和的嫡系,在听闻此事后,无不震动。在绝大多数基层士卒和中级军官眼中,张狂已不仅仅是那个能打胜仗、体恤下属的副帅,更是在危难时刻能力挽狂澜的擎天玉柱!其个人威望,在北疆军中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相比之下,卫东和与胡不为则显得黯然失色。尤其是胡不为,其麾下防区出现重大疏漏,几乎导致灾难性后果,若非张狂,后果不堪设想。军中对其不满和质疑的声音开始增多。
帅府内,气氛压抑。
卫东和看着兵部发来的,对他为张狂请功奏章的初步回复文书,上面满是褒奖之词,甚至暗示朝廷可能会对张狂有额外的、超规格的封赏。他烦躁地将文书扔在桌上。
卫东和脸上充满了苦涩。张狂的功劳太大,声望太高,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这位北疆统帅的地位和权威。可偏偏,这功劳实实在在,他无法否认,甚至还要帮着请功!
“卫帅,难道就任由张狂如此坐大吗?” 胡不为不甘心地问道,“他如今在军中的声望,恐怕”
“不然还能怎样?” 卫东和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打压他?凭什么?就凭他救了整个北疆?还是凭你西线的漏洞?现在动他,就是自毁长城,寒了全军将士的心!朝廷那边也绝不会答应!”
胡不为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
“如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 卫东和揉了揉眉心,“他此番立功,朝廷必有封赏,或许会将其调离北疆,另作任用但愿如此吧。” 这几乎成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卫东和所愿。
数日后,朝廷的正式封赏旨意抵达铁壁城。旨意中,对张狂褒奖有加,赐下大量金银帛缎,加封其为“镇北将军”(虽仍是副帅职,但名号更为显赫),准其密折直奏。对于“冬狩营”将士,亦是厚赏。但唯独,没有提及任何调动职务的意向。
显然,朝廷(或者说,是龙椅上那位)认为,张狂这样能征善战、又能在关键时刻救危扶倾的将领,正适合留在北疆这等要害之地。甚至那“密折直奏”之权,更像是在北疆这架天平上,又给张狂增加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接到旨意的张狂,面色平静地谢恩。他心中明了,这既是荣耀,也是将他进一步推到了风口浪尖。但他无所畏惧。
而卫东和接到这份旨意后,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整整一日未曾出门。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知道,张狂这把利剑,朝廷是决心要用,而且要重用了。他这位老帅,在北疆的日子,恐怕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狂依旧保持着低调,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铁壁城内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前来拜会、请示的将领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之前卫东和的铁杆。军中事务,无论大小,似乎都绕不开张副帅的意见。卫东和的帅令,虽然依旧有效,但执行效率和受到的重视程度,已大不如前。
张狂并未因此而得意忘形,他依旧谨慎地处理著各项事务,对卫东和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但他也开始更加放手地集成东线力量,将何振武(“伤势”渐愈)、岳诚等人提拔到更关键的位置,并利用“密折直奏”之权,将北疆的真实情况,以及一些“合情合理”的人事调动建议,直接呈送天听。
北疆的权柄,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悄然转移。卫东和如同夕阳,虽有余晖,却已近黄昏。而张狂,则如旭日,其道大光,势不可挡。所有人都明白,北疆变天的时刻,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而这场变革的主导者,正是那位三年前还名声不显的副帅——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