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西风驿彻底吞没。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远处胡杨树枝干断裂的脆响,以及土坯房缝隙间砂砾滚落的簌簌声,更显得这片戈壁孤驿的死寂与诡谲。
林越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净心印”与镜域之力运转到极致,覆盖周身三丈范围,如同最警觉的蜘蛛,感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空气流动、能量波动或生命气息的异动。
那三个黑衣人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对方那冰冷、高效、不带丝毫情感的精神反击,绝非寻常江湖客或马贼所能拥有。是某个隐秘势力的杀手?还是……与幽冥道、地母教类似的、更神秘的组织?
他想起鹰主提及的西域复杂局势,除了明面上的蒙古、明教、各方部落,还有诸多隐藏在水下的古老势力与秘密结社。这三个黑衣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镜域边缘,忽然捕捉到楼下大堂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猫爪踩过沙地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人,正蹑手蹑脚地朝着楼梯方向移动!
不是那三个黑衣人——他们的气息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纹丝不动,如同蛰伏的毒蛇。
是客栈里的人?掌柜?伙计?还是其他住客?
林越心中一动,镜域之力悄然锁定那移动的源头。是两个人,气息浑浊微弱,带着贪婪、紧张与一丝残忍的意念,正是那个独眼掌柜和另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伙计(白天送饭的那个)!
他们想干什么?夜袭住客?谋财害命?
这里是西风驿,无法无天的黑市地带,杀人越货恐怕是家常便饭。只是,他们为何会选择今晚动手?是因为自己和阿娜尔看起来像是“肥羊”?还是……有别的目的?
只见那两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楼梯,目标明确,并非朝着二楼三个黑衣人的房间,也不是林越或阿娜尔的房间,而是……楼梯中段,一间白天似乎无人居住的客房!
他们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镜域感知中是细长的金属片和一个小瓷瓶),动作熟练地开始撬锁!
不是针对自己?林越略感意外,但并未放松警惕。镜域之力穿透薄薄的木板墙壁,探入那间客房。
客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歪腿桌子,积满灰尘,显然久无人居。但就在房间角落的地面,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规则的木板,与周围地面略有不同。
难道……这客栈下面,另有乾坤?密室?地道?
就在独眼掌柜即将撬开房门锁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老旧木轴转动的声响,从楼下后院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独眼掌柜和那伙计动作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收起工具,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与慌乱。他们没有继续撬锁,反而迅速转身,如同鬼影般溜下楼梯,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黑暗门廊里。
他们放弃了?因为后院那声异响?
林越眉头微蹙。后院那声响动,他也捕捉到了,似乎是某扇隐蔽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尘土与某种奇异甜腥的气味飘散出来,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这西风驿,果然有问题!
他看了一眼隔壁阿娜尔的房间,气息平稳,显然也保持着警觉,但并未有异动。看来,她也察觉到了异常,但选择了静观其变。
林越犹豫了一下,是继续待在房间静观其变,还是……出去探查一番?
那三个黑衣人依旧毫无动静。后院的秘密,独眼掌柜的鬼祟行为,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密室或地道……这些都勾起了林越强烈的好奇心与警惕。若这客栈真是家黑店,下面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甚至可能与幽冥道、地母教有关联,那他们留在这里,无异于置身险地。
他决定,出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走房门(可能会发出声响),而是轻轻推开房间后侧那扇用木棍支着、布满裂缝的小窗。窗户狭小,仅容一人侧身钻出。外面是客栈的后墙与一片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
《八步赶蝉》身法施展,林越如同壁虎般滑出窗户,落地无声。他迅速融入小巷的阴影中,镜域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后院方向延伸。
后院比前院更加杂乱,堆放着破损的驼鞍、空木桶、柴火和一些不知名的杂物。角落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而在水井旁边,靠着后墙的位置,赫然有一扇被破旧草席和杂物半掩着的、低矮的木门!
此刻,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亮,还有那股甜腥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正从门内隐隐飘出。
刚才的声响,就是这扇门被打开的声音!独眼掌柜和伙计,也消失在了这个方向。
林越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体表“涤秽印”的光晕也压制到最微弱的防护状态。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木门。
镜域之力小心翼翼地穿过门缝,向内探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土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光亮和人声!
果然有地道!
林越发现在地道入口附近,并没有明显的警戒机关或守卫。他略一沉吟,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似乎被特意上过油,几乎无声),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地道内空气浑浊,弥漫着那股甜腥味、土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仿佛陈旧皮革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插着一支燃烧着的、气味刺鼻的劣质油脂火把,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他沿着阶梯向下,大约走了十几级,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由粗大原木支撑的简陋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个空酒碗,以及……几件沾满泥土、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和陶器残片,看起来像是刚被挖掘出来的古物。
而密室里,此刻正站着三个人——正是那独眼掌柜、矮壮伙计,以及一个林越白天未曾见过的、穿着脏兮兮羊皮袄、尖嘴猴腮、眼神闪烁如同老鼠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个盗墓贼或者文物贩子。
他们似乎正在争吵。
“……鼠老三,你他妈不是说今晚‘出货’吗?东西呢?就这几个破铜烂铁?”独眼掌柜指着桌上的碎片,压低声音怒道,那只独眼里满是贪婪与不耐烦。
被称为“鼠老三”的尖嘴男子搓着手,赔着笑道:“刘爷,您别急啊!大货……还在下面呢!但那地方邪性,上次下去的兄弟,回来就疯了一个,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满嘴胡话,没两天就七窍流血死了!剩下的也不敢再下去了……这不,先拿上来点‘开胃菜’,给刘爷您掌掌眼,看看值不值得……再冒点险?”
“邪性?”矮壮伙计瓮声瓮气道,“怕不是你们想独吞,编出来的瞎话吧?”
“哎哟,我的张爷!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鼠老三叫起屈来,“那下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阴风阵阵,还有怪声,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哭,又像是在念经……瘆人得很!我们挖到一处像是墓门的地方,上面刻着些鬼画符,跟……跟最近敦煌城里传的那个‘十字星瞳’有点像!兄弟们吓得够呛,只敢在门口捡了点零碎就赶紧上来了!”
十字星瞳?!又是它!
林越心中剧震!这西风驿地下的秘密,竟然也和十字星瞳扯上了关系?难道这里也有一处幽冥道的据点,或者……是另一处类似“黑骨渊”的、被幽冥道或类似势力盯上的古老遗迹?
独眼掌柜和伙计听到“十字星瞳”,脸色也变了变,显然也听说过敦煌的诡异传闻。独眼掌柜独眼闪烁,盯着桌上的碎片,又看了看鼠老三那惊恐不似作伪的神情,似乎在权衡利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要是真跟那鬼东西有关,确实棘手……但下面要真有古墓,宝贝肯定不少……”贪婪最终压过了恐惧,他咬了咬牙,“这样,鼠老三,你再找几个胆大的,最好懂点门道的,我这边也出两个人,带上家伙,明天晚上,咱们再下去一次!要是真有宝贝,三七分账!你三,我们七!要是下面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准备了黑狗血和朱砂,再不行,一把火烧了洞口!”
“这……刘爷,明天晚上?”鼠老三有些犹豫。
“就明天!夜长梦多!”独眼掌柜不容置疑,“这几天驿里来了几拨生面孔,二楼那三个黑衣煞星,还有角落那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不简单。咱们得抓紧!”
“那一男一女……”鼠老三眼珠转了转,“我看那男的像是中原武林人物,气度不凡,女的虽然蒙着脸,但那股子冷劲……怕也不是善茬。刘爷,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暂时不要节外生枝!”独眼掌柜摇头,“先把地下的东西弄到手再说。那三个人……更别去招惹,他们身上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人手、工具和如何避开其他住客的耳目。
林越躲在阶梯阴影处,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然明了。这西风驿果然是个黑店,掌柜和盗墓贼勾结,在客栈地下发现了一处疑似古墓的遗迹,而且可能与“十字星瞳”有关。他们计划明晚再次盗掘。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如果那下面真的与幽冥道有关,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一些对阿娜尔有用的东西(比如克制或利用“火焰”的古代遗物)?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鼠老三口中的“邪性”和诡异现象,很可能就是幽冥道留下的某种防护或污染。
是悄然离开,避开这是非之地?还是……趁此机会,探查一番?
就在林越心中权衡之际,镜域忽然感知到,地道入口方向的木门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紧贴着门板,向内窥探!
不是那三个黑衣人(他们的气息依旧在二楼房间),也不是阿娜尔。
是谁?!
林越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夯土墙壁,融入阴影之中,同时镜域之力高度集中,锁定那门外的不速之客。
门外那东西似乎并未发现林越,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密室内的交谈,然后,那微弱的能量波动便悄然退去,消失在夜风中。
是什么?鬼魅?妖兽?还是……某种特殊的侦察手段?
林越感到背脊微微发凉。这西风驿的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立刻返回房间,与阿娜尔商议。
趁着密室内三人还在商议,林越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回,推开木门,闪身回到小巷,然后如同幽灵般,从后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窗户,他立刻来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一条缝,阿娜尔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林越,才稍微放松。
“有发现?”她低声问,显然也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
林越点点头,快速简洁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地下密室、十字星瞳传闻、盗墓计划,以及最后门外那神秘的窥探者,告诉了阿娜尔。
阿娜尔听完,眉头紧锁:“又是十字星瞳……看来,他们在这里的活动比我们想的更频繁。那个古墓……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目标。”
“你怎么想?”林越问道,“是明早立刻离开,避开这个麻烦,还是……找机会下去看看?”
阿娜尔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下面真有幽冥道的东西,或许能找到关于我身上诅咒,或者对付他们方法的线索。而且……”她看了一眼林越,“你似乎也对他们的秘密很感兴趣。”
林越承认:“不错。幽冥道行事诡秘,所图甚大。多了解一分,将来就多一分应对的把握。但风险也很大。鼠老三说的诡异现象,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我们可以在他们下去的时候,暗中跟随。”阿娜尔道,“让他们打头阵,探明情况。若有危险,我们可进可退。若真有价值……见机行事。”
这确实是个相对稳妥的办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就这么办。”林越点头,“不过,明晚之前,我们需格外小心。那三个黑衣人,还有最后门外窥探的东西,都不可不防。”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回房,继续休息,养精蓄锐。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就在林越刚刚重新进入浅层调息状态不久,镜域忽然再次传来预警——二楼那三个黑衣人的房间,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紧接着,三道如同融入夜色、几乎不带任何生命气息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出房间,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二楼走廊的窗户翻出,轻飘飘地落在后院地面上,落地无声!
他们的动作协调一致,悄无声息,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了水井旁,那扇被杂物半掩的低矮木门!
他们也发现了地下的秘密?!而且,选择在今晚,抢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