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响了一声。
随即接通。
听筒里甚至没有电流的杂音,只有一个冷硬、干脆、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女声。
“说。”
一个字,仅此而已。
“大师姐,是我。”
林清风背靠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石柱上,灼热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街市鼎沸的叫卖声和游客的喧闹中,微不足道。
“遇到点麻烦。”
“一百亿的‘同舟计划’,在律政中心被卡住了。”
他没有半句废话,用最精炼的语言,将计划的核心,以及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姓陈的律师不带任何表情抛出的“联合审查”壁垒,快速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这十秒里,林清风没有听到呼吸声,只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液体被轻柔搅动的声音。
叮……叮……
听来是有人正用一柄精致的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副画面:
在维港对岸某栋摩天大楼的最高层,那个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大师姐,正坐在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面前摆着一套描金边的昂贵骨瓷杯。
窗外风起云涌,她却在云端之上,悠然品茗。
终于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多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林清风,你是不是以为,赢了一个三岛樱子,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横着走了?”
苏小琳在一旁听着免提里传出的声音,下意识地死死捏紧了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连大师姐都这么说,事情的棘手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你那套在股市里掀桌子、拼刺刀的野路子,在别人的地盘上,不管用。”
秦知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搅得林清风心烦意乱。
“错在哪?”秦知根本不给他反思的时间,直接冷冷地给出答案,口吻俨然是老师在训斥不开窍的笨学生。
“错在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却没料到,要先去拜山头。”
“拜山头?”林清风用指甲狠狠掐了掐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充满江湖气的词,让他很不舒服。
“香港的慈善圈,不是你家楼下的菜市场,想进就进。”
秦知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弹,密集、精准,狠狠砸在要害上。
“那是个封闭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顶级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的核心,有两个。”
“第一,香港赛马会。别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个赌马的地方,那是全港历史最悠久、根基最深厚的慈善机构!”
“它的董事局里坐着谁,你自己去查查那些名字背后的家族!”
“你现在砸一百亿进来搞‘笼屋’改造,搞重症儿童医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抢他们的声望,夺他们的民心!”
“是在刨他们的根!”
“第二,那几家盘踞了近百年的老钱望族。”
“李家、霍家、郭家……他们每年拿几个亿出来点缀门面,是为了搏个好名声,是为了合法抵税,也为了维护这个小圈子牢不可破的体面和秩序!”
“每年那点慈善资金,该给哪个项目,该扶持哪个议员,该落进谁的口袋,早就有了内部的规矩!”
秦知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有金属的质感,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一个外来的‘过江龙’,带着一百亿现金,就想冲进来重新定规则,改写牌局?”
“你问过他们,同意了吗?”
轰!
林清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后背那件干爽的衬衫,顷刻间就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终于明白,亚瑟那个老狐狸,真正埋下的后手是什么了。
所罗门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动手。
他们只需要把“黑潮资本要拿出一百亿做慈善”这个消息,轻轻地、不经意地,透露给这个固若金汤的本地利益集团。
这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会即刻将他视为比三岛樱子更危险的入侵者,主动动用他们最擅长的、最引以为傲的“规矩”,把他活活困死在这张无形的网里。
那个姓陈的律师,不过是条闻到骨头味,冲出来咬人的看门狗。
“我明白了。”林清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不自觉地带上沙哑,“他们把我当成了第二个三岛樱子。”
“不,你错了。”秦知冷酷地纠正道,“你比三岛樱子,更让他们恐惧。”
“三岛樱子要的是钱,钱可以谈,可以分。”
“而你,要的是人心。”
“在他们看来,这比要他们的命,还严重。”
“那该怎么做?”林清风的声音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烦躁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取代。
“很简单。”秦知那边的声音透出明显的不耐烦,这个问题在她听来很愚蠢,“想上他们的牌桌,就得先拿到一张门票。”
“你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他们圈子里的人,把你这条‘过江龙’带进去,让你有机会,把你的故事,你的‘同舟计划’,包装成一个他们也能分到好处的生意。”
“你得让他们相信,你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送钱的,是来给各位大佬的功劳簿上添砖加瓦的。”
林清风彻底沉默了。
引荐人?
赵晓冉那帮富二代,在这种级别的牌局上,连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
剩下的……
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在沙田马场被他当众踩在脚下,颜面扫地的霍景良。
去找他?
那不是拜山头,那是送人头。谁懂啊,这简直是地狱级难度的开局。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震动,从林清风另一只裤子的口袋里传来。
嗡——嗡——
不是那部用于下达命令的加密手机,是他的私人号码。
苏小琳下意识地掏出来,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焦急的表情一下凝固,变得极其古怪,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清风。
屏幕上,三个刺眼的大字,正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霍景良。
林清风死死盯着这个名字,再联想到大师姐刚才那番话,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掐断了与秦知的通话,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林生!哎呀呀,我的林老弟!总算是打通你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电话那头,霍景良那夸张、油腻、热情到失真的嗓门,和他前两天在马场包厢里那副高高在上、充满轻蔑的嘴脸,判若两人。
“上次在马场,是我老眼昏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林老弟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不瞒你说,我回去之后,是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闭上眼就是你那匹‘风暴’绝地反杀的英姿!”
“我越想越佩服,林老弟你定非池中之物!特别是你那份魄力,那份眼光,简直是让我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林清风没出声,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满脸错愕的苏小琳,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让她听着,听这个老狐狸继续表演。
“是这样,林老弟,”霍景良的语气热络得活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接着话头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后天晚上,港岛有个慈善晚宴,不对外的,级别很高。”
“来的都是马会董事局的成员和几大老牌基金会的话事人。”
“我琢磨着,林老弟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回馈社会的善心,肯定对这方面感兴趣。”
“我手里呢,正好就多了这么一张请柬。”
“所以特地打电话,特来请你务必赏光,也让我有机会,把你这位少年英雄,正式介绍给圈子里的各位大佬认识认识!”
林清风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最后的夕阳正沉入海平面下,将整片海水,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粘稠的血红色。
他明白。
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请柬。
这是一封战书。
一场由香港本土最顶级的权贵们,专门为他这个“过江龙”设下的鸿门宴。
“霍先生太客气了。”林清风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是慈善晚宴,这么有意义的活动,我必定到。”
电话挂断。
苏小琳快步跟上他,脸上写满了无法抑制的焦急和担忧。
“师兄,这摆明了就是个圈套啊!”
“霍景良那种人,睚眦必报,出了名的小心眼,他哪会这么好心帮你?”
“我知道是圈套。”
林清风把手机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被拉得极长。
“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留给我,能走进那扇铁门的机会。”
他脚步一顿。
回头,看着身后的苏小琳,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度危险与极致兴奋的神情。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嗅到顶级猎物气息时的表情。
“你说,我是不是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