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针落可闻。
霍景良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彻底僵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连李泽坤,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异。
他想过林清风会有的所有反应:开口求饶、暴怒离席,或是硬撑着找个台阶下。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三十分钟。
让五艘十万吨级的巨轮,从连大使馆出面都搞不定的非洲港口安然脱身?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在拿他李泽坤,拿在场港岛所有的顶级权贵,当傻子耍!
“坎巴莱。”
李泽坤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个让在场众人极为忌惮的名字。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林清风,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也是当地最大的军阀头子。手底下有两千多条能随时开火的枪,杀人,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林清风点了下头,没说话,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拿起那部纯黑色的手机,解锁,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在场所有人,几十位港岛的头面人物,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汇聚在他那根在屏幕通讯录上缓缓滑动的手指上。
霍景良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主桌的人都能听见:
“装腔作势,谁懂啊?我猜他那电话本里存的不是什么通天大人物,八成是哪个心理诊所的预约电话,准备输了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呢!”
林清风的手指停下,点在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二”的联系人上。
他按下了免提。
嘟——
嘟——
沉稳而单调的拨号音,通过手机的扬声器,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放大,每响一下,都让在场的人心跳跟着漏掉一拍。
霍景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嘲讽,让主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演得还挺像,就是不知道电话那头请的演员,一个钟头给多少钱?”
“搞不好是哪个财务公司打来催债的呢,哈哈!”
他的话引来周围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所有人都用一种鄙夷和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林清风。
就在这时,电话通了。
听筒里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个冷静、干脆、不带任何情绪的女声。
“说。”
声音极冷。
苏小琳的心脏猛地一紧,呼吸都停住了。
是二师姐!
她刚才看得真切,林清风按拨号键前,拇指的指肚不自觉地在屏幕上用力按了一下,力道大到屏幕都泛起一圈微弱的光晕。
他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这张牌,分量太重!
林清风没说一句废话,嘴唇靠近手机,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科特港。”
“坎巴莱。”
“三十分钟。”
“船要动。”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断绝了所有后续。
整个过程流畅干脆,十秒都不到。
没有解释,没有请求,更没有半句商量。
那口气,完全不是在求人办事,而是在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命令。
宴会厅里,先是极致的安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完了?”
“我没听错吧?就这几个词?这能成什么事?耍猴呢?”
“这小子是真疯了还是把我们当傻子耍?随便找个女人陪他演戏,这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霍景良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肥硕的身体剧烈抖动,眼泪都快被他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指着林清风,对满桌的人大声嚷嚷:“各位,各位都瞧见了吧?这就是内地来的‘青年才俊’!我们港岛未来的希望!”
“一个电话,三句话,就想解决李先生动用整个集团资源都搞不定的天大麻烦?”
“这要是能成,我霍景良,当着全港岛人的面,从这君悦酒店的顶楼,直接跳下去!”
他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死死盯着林清风,就等他装不下去,当众出丑。
林清风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的东星斑,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碗碟。
越是这样,霍景良的脸色就涨得通红,只觉得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宴会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看林清风的眼神,已经从嘲弄变成了彻底的鄙夷。
二十分钟。
霍景良已经端着酒杯在主桌边上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倒计时,生怕别人忘了他那个“跳楼”的豪言壮语。
二十五分钟。
就连一直稳坐泰山的李泽坤,眼神里也终于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走眼了。
这盘棋,终究是他赢了。
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敢拿钱砸人的愣头青罢了。
苏小琳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林清风那平静到可怕的侧脸,心脏狂跳不止。
师兄,真的……可以吗?
“还有三分钟!”霍景良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是即将见证对手彻底完蛋的狂喜,“林生,我看你还是别吃菜了,先想想,怎么跟李先生解释你这通骚扰电话吧!”
他话音刚落。
嗡——嗡——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响起,立即打断了所有人的嘲笑。
不是林清风的手机。
是李泽坤的私人电话!
李泽坤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是他派去尼日利亚的船务总管,一个跟了他二十年、向来沉稳的老人。
他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他手下那惊恐到完全变调的嘶吼,背景里是巨大的引擎轰鸣和此起彼伏的汽笛声!
“什么事?慢慢说!”李泽坤沉声呵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坐直了。
“船!我们的船……动了!”
“就在五分钟前!那个坎巴莱,那个魔鬼!他……他带着他手下所有拿枪的兵,疯了一样冲上了码头!”
“不是来闹事!是来道歉的!老板!是来道歉的!”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里全是极度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坎巴莱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他一个人,一个护卫都没带,亲自冲上了我们的领航船,当着所有船员的面,‘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船长面前!疯狂地磕头!额头都磕烂了,血流了一脸,嘴里就一直用蹩脚的中文喊着‘饶命’!‘饶命’啊!”
“现在,他正开着自己的巡逻炮艇,在前面给我们清航道!亲自护送我们出港!谁敢拦就开炮!”
“老板!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啊!”
砰!
李泽坤手里的手机,从僵硬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杯子里那价值千金的茅台,被震得溅了出来,酒液洒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盯着林清风。
里面是剧烈的震动,和一种发自内心的、深重的警惕。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大声嘲笑的霍景良,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
他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拇指上那枚油光水滑的翡翠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他甚至都没有发觉。
林清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看着脸色灰败的李泽坤,用一种极为随意的口气,轻声说道:
“李先生,现在,我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