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昊天带着众人回归之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即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也未对此次行动进行总结评述。
他只是坐在空旷寂静的凌霄宝殿之中,沉默不语。
殿中祥云依旧缭绕,仙光氤氲,却驱不散那份萦绕在心头的沉重与阴霾。
他处理云华之事,本是为了维护天庭法度,堵住悠悠众口,树立威严。
可被东皇太一这么横插一脚,当众对峙,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一场可以悄然处理的家丑,变成了一场暴露在天地众生目光下的,关乎天庭颜面的公开事件。
虽然他最终没有徇私,以强硬手段将云华镇压于桃山,算是强行挽回了天庭法度的尊严,向所有观望者展示了天庭铁面无私的一面。
但这终究是他的亲妹妹。
想起被天兵带走时,云华那凄楚绝望的模样。
以及那个半大少年杨戬,在漫天仙神妖圣的威压下,依旧倔强地挡在母亲身前。
那双明亮眼睛里燃烧着的,毫不掩饰的愤怒火焰。
昊天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无声的叹息在心底回荡。
身为天帝,他必须维护法度,哪怕是牺牲亲情。
但身为兄长、舅舅,他又岂能真正做到铁石心肠。
少年那愤怒的眼神,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心神。
他仿佛能预见,这份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将来必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这份因果,是他亲手种下的。
侍立在下方的太白金星,偷偷抬眼觑了觑御座之上神色沉凝,气息压抑的昊天,额头上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陛下此刻心情定然极差,云华仙子之事处理得虽合规矩,却太过决绝无情,里子面子其实都没完全保住。
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触了霉头,只能尽量缩着身子,降低存在感。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昊天,眼底深处似乎有星河流转,推演着什么,却也未曾出言。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或分析,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是天帝必须独自承受的业力与心结。
许久后,一直默默陪伴在侧的瑶池,出言宽慰道:
“陛下,事已至此,再多思虑亦是徒增烦恼。云华触犯天规,自有其因果。陛下秉公处置,并无过错。至于那孩子杨戬”
她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词句。
“莫要绝望。”瑶池继续说道,目光温婉地看着他。
“世事无常,祸福相依。云华虽被镇压,但性命无虞。而那杨戬陛下可还记得,他是被何人带走的?”
经瑶池这么一提醒,昊天猛然想起。
当时场面混乱,太一有意抢夺杨戬,但最终,是那位手持圣人法旨降临的玉鼎真人,带走了昏迷的杨天佑和杨戬兄妹。
“玉鼎真人元始师兄座下,阐教十二金仙之一!”
昊天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方才的阴郁被一丝新的思量所取代。
玉鼎真人带走杨戬,绝不仅仅是救走那么简单。
在那种敏感时刻,手持圣人法旨而来,等于是元始天尊表明了态度。
这个孩子,阐教护下了。
这不仅仅是给了杨戬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更是给了他一个无比强大的背景和靠山。
玄门三代弟子,圣人徒孙。这个身份,足以让洪荒绝大多数势力望而却步,也是杨戬未来安身立命、甚至有所作为的最大依仗。
昊天的心绪瞬间活络起来。
杨戬身负仙凡血脉,资质定然不凡。
如今又得入阐教门下,成为圣人徒孙。
他可不认为元始天尊只是发善心。收下杨戬,既是结下一份因果,也可能是在布局未来,培养一枚重要的棋子。
而杨戬对天庭、对他这个舅舅的仇恨,或许也能被引导、利用?
“有着圣人师门做底气,有着对朕、对天庭的刻骨仇恨作为动力这个外甥,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昊天的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甚至将方才那份愧疚与沉重都冲淡了不少。
他仿佛看到,那个如今尚且弱小的少年,在圣人的教导下,在仇恨的驱使下,历劫修行,飞速成长,最终成为一方赫赫有名,甚至能影响洪荒局势的大能!
或许,他镇压云华,固然无情,却也无形中为杨戬铺就了一条通往强大的绝境之路。
而杨戬未来的成就,未尝不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昊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天帝的深邃光芒。
“戬儿得入圣人门下,乃是他的造化。阐教玄门,正道法统,有玉鼎教导,朕很放心。”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凌霄殿外那无垠的星空。
“朕倒要看看,这个身负朕之外甥血脉、又得圣人垂青的孩子,将来能在这洪荒之中,闯出怎样一番名堂。”
昊天的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丝复杂的弧度。
离火之精环绕,炎雀在不死火山各处盘旋。
青梧将目光自天际收回,摇头轻轻一叹。
那场惊动洪荒的叔侄对峙与三英战东皇,倒是让他看了一出好戏。
“这些家伙倒是出息了。”
青梧微微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放他们出去才多久,便惹上了东皇太一。
这些家伙当真是半点不安分。
孔宣与金鹏,天赋卓绝,心高气傲,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当初说放他们出去溜溜,便知必有风波,却也没料到风波来得如此之快。
太一虽不复上古全盛时的无所顾忌,但实力深不可测,杀伐果断。
若真将其逼急了,到时候青梧说不得又得出去一趟了。
一旁的元凤转头看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放了他们出去,便不怕他们惹事。
反而怕的是他们不敢惹事。
洪荒虽大,能者辈出,但以孔宣、金鹏之能,何处去不得。
那东皇太一想对他们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不是。
让孔宣与金鹏早些见识真正的洪荒,与太一这等存在过过招,未必是坏事。
经此一事,他们至少也能放下那圣人之下无敌的虚妄念头了。
想到这里,元凤看了看环绕在其身边的小炎雀。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也放出去透透风算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掌心光华流转,一根流淌着七彩霞光的神凤翎出现。
元凤指尖轻点神凤翎,法力涌现。
只见那神凤翎光华大盛,形态随之变化,化作一只栩栩如生,通体流光溢彩的玄鸟。
玄鸟仰首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凤鸣。
玄鸟振翅而起,化作一道七彩虹光,径直朝着不死火山之外,那广袤无垠的洪荒天地飞去。
下方的炎雀,早在玄鸟出现,凤鸣响起时便已停下玩耍,好奇地歪着头观望。
此刻见玄鸟飞走,它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啼鸣,周身离火之精暴涨。
它盘旋一圈,最后落在元凤伸出的手臂上,亲昵地蹭了蹭,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
“去吧!”
元凤轻轻抚摸着炎雀温润光滑的羽毛,轻声道:
“沿途所见所闻,皆是修行。”
“啾啾!”
炎雀似乎听懂了,清脆地应了两声,眼中灵光闪动。
它最后蹭了蹭元凤的手心,随即化作一道炽烈耀眼的赤金流光,快如闪电,紧随着前方那道七彩虹光,瞬间穿越了不死火山的守护屏障,消失在天际尽头。
对此,青梧也没有说什么,心神则依旧在推演着。
手中悬浮着两道奇异的气息。
其色泽混沌,时而呈现纯白,时而化为漆黑,又或者彼此交融成灰蒙蒙的一团。
最奇异的是,这两道气息虽然已经从最初那种浑然一体、难分彼此的状态中完全分离开来,彼此间却依旧存在着一种无法割断的联系,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循环,仿佛在演绎着某种宇宙的根本法则。
这正是昔日那胆大包天,欲以因果之道强撼洪荒天地本源的因果魔神的残留本源。
因果魔神在被洪荒天地伟力所镇,最后青梧的鸿蒙量天尺击溃后。
其绝大部分本源与道则,早已被洪荒天地吸收、消化,成为了这方世界法则更加严密的部分养料。
如今留存于青梧手中的,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一缕精粹,是那混沌魔神对因果之道的最后结晶,也是其不朽道痕的馀韵。
经过青梧长年累月的梳理改造过后,这缕本源中原本属于混沌魔神的混乱之性已被涤荡干净。
剩馀的只是最纯粹的关于因与果这两种基本概念与力量形式的本质。
二者此刻已然完全分离,却又因那无法斩断的先天联系而始终成对出现,相互映射。
青梧凝视着掌中这两道不断纠缠的本源之气,心神却已不局限于它们本身。
他的思绪,顺着对洪荒大势的推演,飘向了那已然在时光长河下游显露轮廓,并且正加速奔涌而来的某个关键节点——封神大劫。
青梧心中澄明如镜,推演着劫数的起因,发展与可能的多重结局。
此劫虽凶险,却也蕴含着巨大的洗牌与重塑之机,是洪荒天地自我演化过程中又一次升格。
他掌中的因与果,恰是这场大戏中最本质,也最微妙的力量之一。
劫起有因,劫落结果。
封神有名,神位有果。个人选择是因,身死上榜是果。教派纷争是因,气运消长是果
“或许,此物能在此番大势中,有所作用。”青梧心中暗忖。
他并非要亲自下场,搅动风云,去谋划什么。
但手中这已然净化,可为洪荒所用的因果本源,一直留在他这里也非长久之计。
它本就是从洪荒战利品中提炼而来,终当归还于天地,参与天地法则的运转与完善。
封神大劫,天地因果纠缠剧烈,法则动荡,正是将这缕特殊本源投放出去,让其自然融入洪荒因果大道的最佳时机。
其具体如何演化,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青梧不打算去干涉。
他只是给这份因与果,寻一个去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