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官道旁的开阔地上,春风拂过,卷起细微的尘土。
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作底,中央烫金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帜两侧各有一只人立而起、生有飞翼的白虎,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这是登莱团练的“日月飞虎旗”。
旗下,孙安如一尊石雕般伫立。他身着与原野灰色军服略有区别的军官服,腰挎黑色皮质枪套,里面是一支六年式(勃朗宁1911a1)半自动手枪。这是系统舶来品,原先装备近卫队,后来成了军官配枪。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指向下午三点一刻。这块表是潘浒配发给团练每名军官的装备之一,银质表壳,皮带表带,走时精准。独特之处在于每块表壳都刻有佩戴者的姓名。
在他身后,是五个步枪连、一个机炮连组成的特遣支队,共计一千三百余人。
部队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放眼望去,尽是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这种颜色介于灰与绿之间,在野外具有不错的隐蔽性。每个士兵头戴六年式钢盔,脚蹬黑色牛皮军靴,腰间系牛皮武装带,身负黑色y型背带,肩挎制式步枪。阳光照在钢盔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机炮连位于方阵侧翼,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六年式七五山炮和四门60毫米迫击炮。
孙安的目光越过队伍,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阳县城墙。
一旬前,高总长下达老爷的军令,抽调部队组建特遣支队,南赴淮安,由他担任支队统领官。
当即行动起来,集结部队,调配装备、弹药及给养。翌日晨,由十条福船组成的运输船队,在“超勇”、“超武”两条蒸汽铁壳巡洋舰的护航下,驶离潘家港。
出港后,孙安孙安站在“超武”号舰桥上,看着海岸线逐渐模糊。他大致计算过,从潘家港到淮安府,陆路约一千余里。如果采用马车运输,日行八十里已是极限——那需要半个月。半个月,按照潘老爷常说的话:“赶到了,黄花菜也都凉了。”
走海路,尽管福船船队平均航速仅有4节,拖累了拥有十几节航速的护航舰队,但日夜兼程,用了五天抵达海州外海。而后部队携装备乘漕船到安东,再走陆路向山阳进发。
今日午后终于抵达山阳县城东南十五里。
“报告!”一名警卫员小跑上前,立正敬礼,“各部已集结完毕,请指示!”
孙安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肃立的方阵。
“安营扎寨。”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警戒哨放出五里,其余人等按预定方案构筑营地。记住,我们是来‘追剿倭寇残部’的官军,军纪要严,不得扰民。”
“是!”
命令层层传递。士兵们卸下行囊,取出工兵铲,划定营区范围,挖掘壕沟,搭建帐篷。机枪阵地选在营地四角的高处,炮位设于中央,射界开阔。一切有条不紊,训练有素。
远处,山阳县城的城墙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申初一刻。山阳县城内,登莱会馆后宅。
春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桃花的淡香。潘浒躺在竹制躺椅上,身体随着椅背微微摇晃。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上升,在阳光中勾勒出变幻的轨迹。左手拿着一本线装书,封面上是三个楷体字:《平妖传》。
这是冯梦龙增补的四十回本。
身旁的圆几上,一壶龙井茶正温,白瓷茶盏里茶汤清亮。
一本书,一壶茶,一根雪茄。
潘浒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份午后难得的悠闲。如果不是双腿上那两只柔软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捶打着,他几乎要睡过去。
林叶楠和林叶梓一左一右,跪坐在躺椅两侧的矮凳上。姐妹俩今日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银簪。四只手握成小拳,轻轻敲击着潘浒的小腿——先是外侧,再是内侧,力道均匀,手法娴熟。
潘浒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姐妹俩低垂的侧脸上。
数日前,军情司的报告送到了他的案头。
报告很详细:十年前,苏州府长洲县吏林铎,因拒绝配合县丞高某侵吞治水银两,被诬“贪腐”入狱。在狱中第三天,遭同监囚犯殴打致死——事后查明,那几名囚犯是高县丞安排的。林铎死后次日,其妻叶氏“暴病身亡”,实则被那位高县丞害死。林家一对双胞女儿,当夜失踪,当时才六岁。
军情司动用了一些资源,花了些银子,顺着当年的人口贩卖线索查下去,最终确认,林家姐妹被卖给了扬州的一家青楼,老鸨见其容貌出众,便养在深院,教习琴棋书画,准备待价而沽。后来,这对姐妹被盐商汪铭德赎买。
报告末尾附有当年案卷的抄录、涉事人员的口供,以及高县丞——如今的所在、住址等信息。
证据确凿。
潘浒合上报告时,问了姐妹俩一个问题。
“本老爷将那高县丞逮来,任你姐妹手刃仇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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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很清楚,这对姐妹花小脸瞬间就白了。妹妹叶梓先开口,声音发颤:“老爷处置了就好……莫说杀……杀个人,我等连虫子都没有打过,下不得手……”
这是真话。
潘浒看着她们——放到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读高中,会为考试烦恼,会偷偷看言情小说,会憧憬爱情。而她们,这十年学会了如何取悦男人,学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从未学过如何握刀。
他当时大笑,然后问:“老爷我代劳了,那可有什么好处与我?”
姐妹俩歪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脸慢慢红了,红到耳根。姐姐叶楠小声说:“我俩早已是老爷的人了……任由老爷处置。”
潘浒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这对娇美妩媚的姐妹花,那一刻确实差点没忍住。但他终究只是摆摆手,说了一句:“待到冤案得雪,本老爷再‘吃’了你俩。”
那本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没想到,自那天起,姐妹俩反倒放开了。捶腿时指尖会不经意划过他膝窝,递茶时身子会微微前倾,晚上铺床时会低声问“老爷可要加个暖枕”。种种小动作,似有若无,撩人心弦。
搞得潘浒每天早晨醒来都是一柱擎天,只能冲个冷水澡压火。
他有时会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何苦装逼呢?
“老爷……”叶楠的声音轻轻响起,“力道可还合适?”
潘浒回过神,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正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潘浒含糊应了声,重新把目光投向书页。
《平妖传》正写到胡永儿施法,纸人化作甲马,载着王则一夜奔行千里。潘浒心里却想着:我的特遣队乘船日行几百里,放在这个时代,也算是“甲马”般的神速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噔噔噔……”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脚步声在躺椅前三步处停下。娄源立正,抬手敬礼:“老爷,孙安率部到了!”
潘浒眼睛一亮。
他放下书,将雪茄按灭在几上的瓷碟里,整个人从慵懒状态瞬间切换到精神抖擞。翻身坐起,双脚落地。
“好!”他脸上绽开笑意,“给本老爷更衣,本老爷要去拜见那知府老爷。”
楠梓姐妹连忙起身,小跑进内室取来衣物:一件深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比甲,腰系革带,头戴四方平定巾。这是士绅常见打扮,既不逾制,又显身份。
姐妹俩服侍潘浒穿衣,动作轻柔熟练。叶梓为他系革带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腰侧。潘浒低头看她,这丫头却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狡黠。
“冤案得雪之前——”潘浒压低声音,“莫再撩拨老爷,否则……”
“否则如何?”叶梓眨眨眼。
“否则老爷现在就‘吃’了你。”潘浒恶狠狠道。
叶梓脸一红,赶紧退开半步。
穿衣毕,潘浒整了整衣襟,对娄源道:“带四个亲卫,随我去知府衙门。”
“是!”
走出院门前,潘浒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姐妹俩。
春风拂过,桃花瓣飘进回廊,落在她们肩头。
山阳县城东南出现大股军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荡开。
最先发现的是往来商旅。
一支三十多辆马车的商队正从南门出城,准备往扬州去。车队刚走出五里,领队的掌柜就看见前方官道旁黑压压一片人影。他吓得一个激灵。
整齐的方阵,森然的钢盔,泛着冷光与杀意的枪管与刺刀。
“海贼!是海贼!”掌柜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回城……”
车队慌不择路地调头,马车挤作一团,货物洒了一地。车夫们拼命抽打马匹,拖着空车或半翻的车厢往回狂奔。消息随着他们的叫喊声传开:“有海贼!成千上万!”
城门口顿时大乱。进城出城的百姓哭喊着往城里挤,守门兵丁试图维持秩序,却被冲得东倒西歪。不知谁喊了声“倭寇来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丢了担子,有人摔了孩子,城门洞内乱成一片。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时,知府陈文远正在后堂用茶。
“报——”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来,“老爷!东南发现大股匪兵!恐有数千之众!”
陈文远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什……什么?”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匪兵?哪来的匪兵?漕兵呢?大河卫呢?”
“不……不知道啊!商旅都说看见黑压压一片,已经往城门来了!”
陈文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扶住桌角,差点晕过去。他做了二十年官,从知县做到知府,经历过民乱,见过土匪,但“数千匪兵直逼府城”这种事,闻所未闻。
“快……快关城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兵丁登城!滚木礌石火油全部搬上去!快!”
“还有,派人去大河卫求援!去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衙役们四散奔出传令。
半个时辰后,山阳县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挤满了人——城防军、衙役,甚至大户的护院。滚木、礌石、火油罐堆在垛口后,弓手张弓搭箭,手指颤抖。
知府陈文远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登上南门城楼。他扶着垛口,探身向外望去。
远处,确实有营寨正在搭建。帐篷整齐排列,壕沟已挖出雏形,人影绰绰,但并未向城池移动。
“老……老爷,”一名幕僚小声说,“看这扎营的章法,不像贼寇……”
陈文远何不知。远处那营地,规整得让人心头发毛。
“派哨探出去——”他咬牙道,“缒城而下,摸清是哪路人马。”
“老爷,这太危险……”
“快去!”
一队十人的哨探被绳索从城墙上缒下。他们落地后,向东南方向摸去。越靠近营地,心跳越快——他们已经能看清钢盔的轮廓,看见粗大火铳和红夷大炮。
营寨中飘扬的旗帜,蓝底,烫金日月,飞翼白虎。
带队军官稍稍松了口气:“这……应是官军。”
但哪里的官军会这般装束?这般阵仗?
他咬咬牙,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营地外围的警戒哨发现了他,四名士兵持枪上前,枪口低垂但随时可抬起。
“在下山阳县城守营哨官赵奎!”他大声报出身份,“敢问贵部是哪一府哪一州的官军?”
一名士兵转身回营禀报。片刻后,一名军官走出来,领口红底领章上一道金杠上压着两颗金色五角星。
“登莱团练,”军官声音平淡,“奉令追剿倭寇海盗残部至此。”
登莱团练?登州的民团,怎么跑到南直隶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马枪炮?赵奎不敢多问,只是拱手道:“原来如此……贵部远来辛苦,不知需不需要城中提供粮草补给?”
“不必。”军官道,“我军自备粮秣,待清剿倭贼残部后自会撤离。请转告城中军民,我部绝不扰民,请勿担忧。”
赵奎带人匆匆返回。再次缒上城墙时,他双腿都在发软。
“登莱团练?”陈文远眉头紧皱,“追剿倭寇残部?”
这话骗鬼呢。
倭寇在登州沿海作乱,残部能流窜一千多里跑到淮安府?再说,就算是追剿,也该是山东兵马司或登州卫的事。而且跨境剿匪,须经批准。这民团怎敢擅自越境?
“老爷——”一名幕僚压低声音,“前几日,登莱会馆那位潘老爷遇刺……”
陈文远瞳孔一缩。
本以为潘浒会通过正常渠道告状,或者私下报复韩昉,没想到……
“祸事来了。”陈文远喃喃道。
门房又来报:“老爷,登莱会馆潘浒潘老爷登门拜访。”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陈文远面色平静:“本府亲自去迎。”
知府衙门大门开启时,潘浒正负手站在阶下。
他身后是一队近卫,清一色原野灰色军服,或擎着冲锋枪,或肩扛半自动步枪,站姿笔挺,目光锐利,肃杀之气弥漫四周。
陈文远快步走出大门,脸上堆起笑容,远远便拱手:“潘团练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潘浒也笑着揖手回礼:“府台客气了。潘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
两人并肩走进衙门。陈文远特意放缓半步,以示礼让。穿过仪门、大堂,来到二堂花厅。分宾主落座后,衙役奉上茶点。
茶过一巡,潘浒放下茶盏,开口切入正题。
“陈府台想必已经知道,潘某的登莱团练有一支人马到了城外。”
陈文远笑容不变:“听说了。赵哨官回报,贵部是追剿倭寇残部至此。潘团练使忠勇为国,实乃我等楷模。”
“府台过奖。”潘浒身体微微前倾,“实不相瞒,最近多股倭寇海盗袭扰登州沿海,登莱团练为保地方平安,浴血奋战月余,总算击溃贼寇主力。只是有部分残部乘船南逃,我部一路追剿,这才到了贵宝地。”
陈文远心里暗骂:倭寇残部能从登州一路逃到淮安,还能让你一个民团跨省追剿?编,你接着编。
但他脸上依然满是钦佩:“原来如此!潘团练使千里追凶,真是辛苦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贵部是登州团练,未经准允,跨境剿匪,若传出去,恐怕……”
潘浒接过话头,笑容淡了些,“潘某也知此举不妥。我部皆民间义勇,三五日剿尽残敌后会即可撤离。若府台需要协防,我等亦可多留几日。”
陈文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三五日是虚,多留几日是实。留多久,取决于你陈知府的态度。
他端起茶盏,借喝茶的间隙飞快思索。
潘浒也不催促,自顾自又斟了杯茶。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流注的轻响。
良久。
陈文远放下茶盏,缓缓道:“潘团练使,明人不说暗话。贵部南行恐怕不止是为了剿匪吧?”
潘浒笑了。
“前几日,潘某在山阳县遇刺,险些丧命。刺客供出主使,乃是大河卫指挥同知韩昉。”
陈文远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
“韩昉身为朝廷三品武职,竟勾结湖匪,行刺士绅,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韩昉难逃一死,恐怕……”潘浒顿了顿,“恐怕也会牵连到一些收过他银子、替他遮掩过的人。”
陈文远后背冒出冷汗。
他确实收过韩昉的银子,不止一次。也正因此,他对韩昉私下的一些勾当,睁只眼闭只眼。
“潘团练使——”他强自镇定,“此事可有证据?”
“刺客活口就在我手中,供词画押俱全。”潘浒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远面前,“此外,韩昉勾结湖匪劫掠商旅、杀人越货的罪证,潘某也搜集了一些。府台过目。”
陈文远展开文书,越看心越凉。
韩昉干的那些勾当,他多少都有所耳闻,却从未深究。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他知道,韩昉完了。
“府台——”潘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潘某有个提议。”
“请讲。”
“韩昉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若府台通匪、劫掠等罪名,先发制人将其拿下,即可免过,又能得一份政绩。而且韩昉名下的产业……”潘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来能让诸公皆大欢喜。”
陈文远心跳加速。
韩昉的家产有多少,没人知晓,但明面上,有三处盐场、大小商铺七间、良田百顷,此外在彭城煤、铁矿山各有一座,加上宅院等等,总值不下三十万两。
他开口问:“潘团练使想要什么?”
“韩昉名下的煤铁矿山给潘某。”潘浒说得干脆,“其余产业,府台自行分配。潘某只要矿山。”
陈文远沉默了。
闹起来,潘浒大可以拍拍屁股回了登州,淮安府大小官员怕是没谁能捞着好。
韩家近百年的产业,着实令人——越想越发心动。
至于韩昉……三品卫指挥使,不过一个丘八,死了便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做得太露骨,会不会有后患?
“府台放心。”潘浒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所有证据,通匪甚至通奴的证据早已备齐。某的家丁颇为善战,可协助抓捕韩某。府台只需费些文思,勾画奏章。”
陈文远看着潘浒,忽然觉得这潘某着实不简单。
每一步都算好了,威逼、利诱、善后,环环相扣。自己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
“潘团练使,”他声音平静,“剿匪安民,乃本府职责所在。韩昉罪大恶极,自当严惩。至于那些产业……抄没后充公,也是应有之义。”
事,成了。潘浒笑了。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何时动手,如何抓捕,怎样分配,奏章怎么写。
一个时辰后,潘浒起身告辞。陈文远亲自送他出衙门。
在衙门口一番客气后,潘浒拱手,陈文远还礼。
这一刻,一张大网悄然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