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滨海市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
沈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水是刚倒的，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着沙发这一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陷在阴影里。
门铃没有响。
但沈夜知道有人来了，他放下手里正在翻的书——是本关于北欧神话的通俗读物——抬起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路鸣泽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打领带。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在沈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是暗沉的金色，像两簇在深夜里静静燃烧的烛火。
“感谢你的时间，沈夜先生。”
路鸣泽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是路鸣泽，如你所愿，我来讲述我和哥哥以及这个世界被掩盖的故事。”
沈夜没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路鸣泽也没有等回应，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始讲述。
“在一切开始之前，存在一个本源。”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三位一体的结构。权、力、存在，三者共同构成完整的本质。
权制定规则，力执行创造，存在维系本质本身，我们曾是三位一体。”
沈夜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陶瓷的质感很细腻。
“但后来，力产生了独立的意志。”
路鸣泽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祂背叛了另外两者，吞噬了权，放逐了存在，独占了这个完整的本源，这位背叛者，后世称祂为黑王——尼德霍格。”
“祂夺取的权，化作了掌控这个世界规则的世界树系统，祂吞噬的本源，让祂获得了创造与毁灭的力，至于被放逐的存在那是我。”
路鸣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确认什么。
“黑王是孤独的，拥有了如此庞大的力量，却无人分享，于是祂创造了白王——用自己的骨与血，创造了一个陪伴者。
但白王背叛了祂，率领三分之一龙族反叛，几乎动摇了黑王的根基。”
“黑王的报复是彻底的，祂摧毁了白王，杀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烧融之后倾入火山——完全毁灭了白王的躯体和灵魂，这是对所有叛臣的警告，用最残酷的方式。”
沈夜又喝了一口水，窗外有夜风吹过，阳台的推拉门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那场叛乱让黑王受了重创，为了稳固统治，祂将力分离，创造出双生子的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天空与风之王，祂试图用亲情的枷锁束缚他们，但龙王们看穿了祂的虚弱。”
路鸣泽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了一些。
“四大君主联合发动了叛乱，那场战争持续了很久，最终黑王被杀死，但祂临死前发下诅咒：我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
“那场战争耗尽了四大君主的力量，随后他们被崛起的人类和混血种逐一杀死。
所有龙王，除了白王外，都留下了用于复活的茧——骨殖瓶，这就是龙族的历史，被掩盖的真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灯的光圈在墙壁上投出两人的影子，一动不动。
“那么。”
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和路明非，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角色？”
路鸣泽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沈夜。
“我是被放逐的第三个位格——存在。”
“黑王死后，我以灵的形态在世间徘徊，而哥哥他是黑王窃取的权之碎片，与人类结合产生的特殊存在，他是黑王权柄的继承者，也是一座囚笼。”
沈夜靠回沙发背上，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表面。
“人类——以昂热和末日派为代表——利用并改造了这个过程，他们通过某种技术，让权的碎片融入人类胚胎，目的是锻造一把拥有龙王之权，却受制于人类情感与认知的武器。这就是路明非。”
“我和哥哥的交易。”
路鸣泽继续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本质是我用自己存在的本源力量，一步步唤醒并解放他体内被封印的权，每次交易消耗的四分之一生命，是我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去熔断他身上的人之枷锁。”
“当交易完成，哥哥将获得完整的权，而我的存在本源也将耗尽，与他彻底融合，融合了存在与权的完整路明非，将成为唯一有资格吞噬黑王留下的力——也就是黑王复活之茧的存在。
他将登上王座，成为新的三位一体。”
路鸣泽说完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等待着沈夜的反应。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所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
“你们兄弟俩，是这个悲剧故事的残篇和续写？你的计划就是把你哥养成新王，然后去干掉那个迟早会从坟墓里爬回来的老黑王？”
路鸣泽点了点头。
“这是唯一的道路，黑王的诅咒正在生效，祂的复活是注定的，当祂重临世界，所有龙王——所有逆臣——都将在祂的怒火中化为灰烬，包括四大君主，包括白王留下的残骸，包括这个世界上一切流淌着龙血的存在。”
“所以你和哥哥必须杀死祂，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运，也是这个世界存续的唯一希望。”
沈夜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端起水杯把最后一点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不，路鸣泽，你搞错了。”
路鸣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对你的剧本没兴趣。”
沈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你哥成不成王，黑王复不复活，说到底关我什么事？我来这个世界只是路过，看场戏，顺便找点乐子。”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不过。”
沈夜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
“如果我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帮你们屠个龙，用我的方式，杀我挑中的目标，比如那个白王——听说被黑王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但总该有点残渣剩饭吧？还有四大君主，一个一个找起来太麻烦，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再说。”
路鸣泽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沈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我并不希望你插手。”
路鸣泽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属于路明非的成长之路，是他必须独自走完的试炼，外力介入只会破坏”
“那就别来求我帮忙。”
沈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是你要来找我，是你要告诉我这些。现在故事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路鸣泽沉默了几秒。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他说，“这个世界正在走向一个注定的终局，黑王会归来，龙王会苏醒，混血种与龙族的战争将迎来最后的高潮，在这个漩涡中，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那就让它来。”
沈夜说，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景，“我倒想看看，你说的那个黑王，有没有本事把我拖进它的剧本里。”
路鸣泽没有再说话，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滴入水中的墨迹，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沈夜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阳台外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午夜十二点。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本关于北欧神话的书，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讲的是“诸神的黄昏”，配图是烈焰吞噬世界树的画面。
“原来烂尾的坑在这儿。”
沈夜低声自语，把书合上扔到一边，“黑王是个叛徒兼孤独宅男，造了手下又被手下反杀，临死前还要放狠话这套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沈夜不关心这些，这个世界的力量太弱了，现在都不值得他花时间了。
“要不吞噬一两条龙王。”
沈夜想，“对我的暗曜核心来说，大概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有点波澜，但改变不了本质。”
他睁开眼睛，看向路鸣泽刚才坐过的沙发。那里空荡荡的，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