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外滩的观景台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掠过栏杆。
沈夜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下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周末傍晚这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散步的情侣和遛狗的老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侧,沈夜没转头,保持着看海的姿势。
“沈夜先生,幸会。”
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磁性,像深夜电台的主播,沈夜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
“报上你的名字。”
沈夜说,依然没转头。
“酒德麻衣。”
女人回答得很干脆,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打火机咔嚓一声,火焰跳动了一下。
沈夜终于侧过脸,打量了对方几秒,这是个高挑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靠在栏杆上抽烟的姿势很放松,但沈夜能看出她全身肌肉都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
“是路鸣泽的人,对吧?”沈夜问。
酒德麻衣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是。”
她承认得很快。
“老板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想要什么?”
酒德麻衣转过身,面朝大海,声音在晚风里飘散。
“在这个世界,或者说,在您漫长的旅途里,有什么是您渴望,而我们或许能提供的?”
沈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酒德麻衣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混杂的玩味和嘲讽。
“我提出来的,你的老板能实现吗?”
沈夜慢悠悠地说。
“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或与这个世界规则相关,老板总有办法。”
酒德麻衣回答得很有底气。
沈夜点了点头,重新望向大海,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色开始转暗。
“哦,那这样吧。”
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我今天心情不太顺,我打算毁灭地球,先从让海水沸腾、大陆板块解体开始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和光线变化,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改变了,酒德麻衣浑身僵硬,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海浪声、风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
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压迫感,而是更原始的黑暗,仿佛在深海最黑暗的底层,有什么亘古存在的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无尽的黑雾吞噬天空和海洋,巨大的触手从深渊伸出,撕裂星辰,搅碎大陆。
世界在崩塌,文明在湮灭,一切存在都在那纯粹的黑暗面前失去意义。
她咬住嘴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衣料,手指一松,那支没抽完的香烟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一切只持续了三秒。
压力骤然消失,海风声重新灌入耳朵。酒德麻衣剧烈喘息,扶着栏杆才没跪倒在地。她的脸色惨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沈夜转过头看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吓到了?”
“开个玩笑而已。”沈夜随意的说着。
酒德麻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老板那句正面对抗只有死路一条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回去告诉你老板。”
沈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我对他,还有路明非的真实身份,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酒德麻衣慢慢直起身子。
“如果他能亲自上门,坐下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从哪儿来,想干什么”
沈夜笑了笑。
“我绝对能免费帮他干活,当然,不是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得看我心情。”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沿着观景台的步道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酒德麻衣在原地站了很久,海风吹干了她后背的冷汗,带来一阵寒意。
“他真是这么说的?”
路鸣泽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酒德麻衣身上,这里是滨海市某高档酒店顶层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一字不差。”
酒德麻衣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即使已经过去几个小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她详细复述了和外滩观景台上的每一句对话,描述沈夜说出毁灭地球时周围空气的变化,以及那种让她几乎崩溃的恐怖气息。
“毁灭地球”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玩笑?”
不,那绝对不是玩笑,路鸣泽很清楚,沈夜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至少认真到足以展示那种力量的存在。
“他想要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份和关系”
路鸣泽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知道多少?这到底是交换条件,还是陷阱?”
亲自上门意味着什么,路鸣泽再清楚不过,那等于把自己暴露在对方面前,等于把一部分主动权交出去。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不去呢?
路鸣泽想起自己观察沈夜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那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体系的力量,那种对龙王、对混血种、甚至对卡塞尔学院都毫不在意的态度。
这样一个无法预测、无法抗衡的变数,放任他游离在计划之外,风险可能更大。
最后还是苏恩曦打破了沉默。
“老板,我们需要做决定,沈夜开出了条件,接不接?”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这里是他的棋盘,路明非是棋子,他自己是棋手。
但现在,棋盘边突然多了一个观众,一个随时可以把棋盘掀翻且能把所有人打进icu的观众。
“这样一个存在。”
路鸣泽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能合作,哪怕只是短暂的互不干涉”
他没说完,但酒德麻衣和苏恩曦都明白了意思。
几天后的仕兰中学,一切如常。
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题,他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路明非抱着数学作业本凑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夜哥,这道题”
沈夜瞥了一眼,拿过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扔回去。
“谢谢夜哥!”
路明非如获至宝,抱着本子跑回座位。
沈夜看着他背影,想起外滩上酒德麻衣那张惨白的脸,路鸣泽会来吗?他有点期待,那个小魔鬼手里掌握着龙族所有的秘密,还有路明非身上隐藏的东西,这些东西值得他出一次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沈夜拿出来看,是绘梨衣发来的消息。
一张东京迪士尼的照片,城堡在夜空下闪着光,下面跟着一行字:“这里像童话,我希望你也能来。”
沈夜打字回复:“看着不错,以后吧。”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飞走了,天空很蓝。
走廊另一边,夏弥从教室后门出来,正好看见楚子航走向沈夜,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这几天她一直在观察,那个叫酒德麻衣的女人接触过沈夜,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夏弥能感觉到,这个搅屎棍牵扯的事情越来越深了。
楚子航在沈夜面前停下,说了几句话,沈夜点点头,回了什么,两人交谈的时间不长,楚子航就离开了。
夏弥合上书,转身走向楼梯,她还是决定离沈夜远一点。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她不想体验第二次。
放学后,沈夜回到公寓,貉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气。
“卡塞尔学院方面,对您的日常监控仍在继续,但无明显行动。”
貉一边盛饭一边汇报。
“名为酒德麻衣的女性,背景复杂,属于一个神秘组织,与路明非似有间接关联。”
沈夜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嗯。”
他应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路鸣泽的先锋。”
貉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主人认为他会来吗?”
沈夜笑了笑,随后自信的开口道。
“等着吧,正主马上就要来了。”
晚饭后,沈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绘梨衣在线,发来组队邀请,他点了接受,两人又打了三局拳皇。
“夜,厉害。”
绘梨衣在聊天框里说。
“你进步了。”沈夜回复。
“想见你。”
绘梨衣发来这句话,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沈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了游戏,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夜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缕黑色的火焰。
路鸣泽,你会怎么选呢?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套房里,路鸣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酒杯,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老板。”
苏恩曦在身后说。
“所有预案都准备好了,去,还是不去?”
路鸣泽转过身,把酒杯放在桌上。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