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携杨戬、哪吒修复地脉,如同为三界重创之躯疏通经络、滋补元气;地藏菩萨超度亡魂、净化幽冥,是为抚平魂伤、疏通轮回。而当宏观的秩序框架与根本的法则基础在各方努力下艰难维系、缓慢修复之时,一套具体的、可供依循的、用以规范三界仙神行事、划分权责、裁决纷争、维系新秩序运转的“律法”体系,其缺失便显得愈发刺眼。旧有天条,随玉帝崩陨、天庭瓦解而彻底失效,且其本身便充斥着维护帝权独尊、严苛僵化、便于玉帝清除异己的弊端,早已不得人心,自然不能作为新秩序的基石。
这项繁复浩大、却又至关重要的“立法”奠基工作,并未落在手握重兵的杨戬、或声望正隆的八戒肩上,亦未由德高望重的东华帝君或诸佛菩萨直接主导,而是出乎许多仙神意料地,落在了那位在旧天庭中以圆滑周全、擅长调和着称,历经风波却总能保全自身,且对旧有天条利弊、天庭运作细节了如指掌的老臣——太白金星身上。
凌霄殿废墟以东,临时搭建起了一片相对规整的宫阁群落,作为战后新秩序中枢的临时办公之所,被称作“枢机院”。其中一座不甚起眼、却内外禁制森严的偏殿,门前悬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律典草拟司”五个古朴篆字。殿内,光线明亮,陈设简单,唯有一张巨大的青玉案几,几乎占据了殿堂大半空间。案几上,堆积着如山似海的卷宗、玉简、帛书,内容包罗万象:有旧天条的完整文本及历代修订记录(已被标记出大量疑点与弊病);有来自杨戬、真武等军方提交的战后临时军规与地方维稳条例;有十殿阎罗整理的地府旧律与轮回管理章程;有四海龙王呈报的水族自治规约草案;有东华帝君协调仙族内部后汇总的各方诉求纪要;甚至还有一些人间较大修真宗门托关系送来的、关于“仙凡关系”、“修炼资源分配”的建议陈条……
此刻,太白金星便坐在这案几之后。他褪去了往日那标志性的鹤氅仙冠,只着一身简素的月白文士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矍,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愿意装糊涂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审慎。他左手边摊开着一卷空白的、以特殊灵蚕丝织就、可随心念显现并固定文字的“万言仙策”,右手持着一杆“点灵朱笔”,笔尖悬于卷上,凝而不落。案几四周,还悬浮着数枚“留影玉简”,正缓缓播放着一些关键的会议影像或重要人物的陈述。
金星并非在闭门造车。起草新天条,兹事体大,牵涉三界未来根本格局与各方切身利益,绝非一人冥思苦想所能定夺。他的工作,首先是“汇集”与“梳理”,将来自各方的意见、诉求、旧有规章的利弊、乃至此次大劫暴露出的制度性缺陷,分门别类,归纳整理,提炼出核心议题与矛盾焦点。
一连数日,金星未曾踏出“律典草拟司”半步。他快速翻阅着浩如烟海的资料,不时以朱笔在“万言仙策”上勾勒出要点,或在旁边的空白玉板上记录下疑问与思考。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口中念念有词:
“旧天条‘仙凡禁绝’之令,过于严苛,阻隔上下,易生蒙蔽,且此番人间修士护世有功,其诉求不可忽视……当改为‘有序引导,各守其道’,设立规范的飞升、监察与互动机制。”
“玉帝独揽‘天罚’之权,是其滥权关键。新天条必须将‘立法’、‘司法’、‘执法’之权分离制衡……嗯,杨戬真君所提‘诸神议会’为最高立法与决策机构,下设‘天律院’专司司法解释与审判,‘天罚司’负责执行,架构清晰,可采纳为基础。但议会成员组成、议事规则、权力制衡细节,仍需细化……”
“妖族地位问题……牛魔王已率部展现价值与纪律,若仍将其一概视为‘妖邪’排斥于秩序之外,必生祸乱。然妖族天性散漫、内部复杂,如何纳入管辖又不引发剧烈反弹?可考虑‘有限自治’与‘共议席位’结合,明确其权利与义务,并设立专门机构协调仙妖关系……”
“龙族统领水族,乃天地水元循环关键,旧天条对其压制过甚。新天条当承认其水域自治之权,明确其与仙族、人族之协作关系……但水域管辖权与资源分配,仍需有顶层协调机制,避免四海割据。”
“轮回重启后,魂魄转世规则、善恶赏罚标准、乃至孟婆汤效力、前世因果追溯限度……皆需重新审定,且需与地府、佛门充分协商。地藏菩萨慈悲,然律法需明确,慈悲不能替代公正……”
“还有那‘弑神弩’……”金星笔尖一顿,眉头深锁,“此等镇运杀器,威力无边,启动条件却又……残酷。其铸造、保管、使用权限、监督机制,必须在新天条中有最严格、最清晰的规定!稍有含糊,后患无穷!此条,或需待弩成之后,由杨戬、天蓬及老君等共同拟定核心原则,再行细化为律文。”
他不断记录、推演、修改,案头渐渐积累起数十个核心议题的初步分析纲要,以及数百条有待进一步商议的具体条款设想。
资料梳理初具眉目后,金星开始主动约见各方关键人物,进行深入访谈,当面听取意见,厘清模糊之处,试探底线与共识可能。
他首先拜访了坐镇“枢机院”主殿、处理日常紧急事务的杨戬。
“真君,”金星开门见山,将一份关于“执法与司法分离”、“天罚司权限与监督”的初步设想递给杨戬,“旧天庭司法腐败,天罚滥用,根子在权力合一、缺乏制衡。新天条欲设‘天罚司’专司执法,但必须受‘天律院’司法监督,且其长官任免、重大行动,需报‘诸神议会’核准。真君以为如何?‘天罚司’初建,由谁统领为宜?其职权边界当如何划定,既能有效维护秩序,又不致重蹈覆辙?”
杨戬仔细阅罢,天眼中光芒微闪,沉吟道:“金星老倌思虑周详。司法执法分离,乃根本之策。‘天罚司’初建,首重公正与效率,其统领者需刚正不阿、熟悉律令、且能服众。人选……容后再议。至于职权,当明确其只有执行权,无审判权、解释权。具体执法程序、强制措施等级、以及与各地自治力量(如龙族水军、妖族巡逻队)的协调机制,需详细规定。尤其是涉及跨族、跨界案件,管辖权与协作流程必须清晰。”
金星连连点头,运笔如飞,记下要点。
他又寻了个空隙,前往兜率宫外围,找到了正在调息、同时关注“弑神弩”铸造进度的八戒。就“仙族与新兴力量(如妖族、立功散仙)的融合”、“信仰香火管理改革”、“天河(水元)事务在新秩序中的定位”等议题,征询八戒的意见。八戒结合自身经历与新得感悟,提出了“循序渐进、以功授位、打破出身壁垒”、“香火信仰透明化、功德化”、“水元管理需天地人协调,非一族专擅”等颇具建设性的看法。
金星还特意去了一趟五庄观,拜访镇元子,请教“地只权责”、“洞天福地灵脉资源管理”、“天地灵气循环与众生修行的宏观平衡”等关乎三界根本生态的问题。镇元子以其深厚的地仙底蕴,提出了许多立足长远、兼顾各方的宝贵建议。
在初步吸收了核心决策层的意见后,金星开始筹划更大范围的征求意见会。他在“枢机院”内设下一处“广议堂”,以仙箓传讯四方,邀请仙族内部各派代表(旧派、新派、中间派、地方实力派)、四海龙王、妖族代表(牛魔王派遣了猕猴王作为特使)、佛门代表(观音菩萨遣了一位罗汉)、乃至人间修真界推举的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前来参与为期三日的“新天条框架初议”。
广议堂内,没有了东华帝君主持时的相对克制,各方为了自身利益与理念,争论得异常激烈。
旧派仙官代表(一位须发皆白、曾在司禄府任职的老星君)激动道:“仙籍乃根本!岂能与妖、凡轻易混同?若无门槛,仙道尊严何存?资源如何分配?”
新派仙将(毕方军统帅)拍案而起:“功绩便是最大的门槛!若无我等浴血奋战,尔等早已随玉帝化为飞灰!只论出身,不论功劳,岂是公平?那些在战时有功的散修、甚至部分反正的天兵,难道不该给予机会?”
妖族特使猕猴王尖声道:“我妖族儿郎流血牺牲,清剿外围,稳定秩序,难道就换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与地盘?难道还要像以前一样,被你们呼来喝去,动辄打杀?”
东海龙王敖广语调沉缓,却分量十足:“水族自治,乃天地自然之理。过往天庭横加干预,抽取水脉精华,压制龙族,方有今日水患连连。新天条必须明确,四海之内,龙族有司雨、行云、统御水族之权,天庭……或者说新的诸神议会,只有协调监督之责,不得越界直接管辖!”
佛门罗汉合十道:“阿弥陀佛。轮回赏罚,关乎因果根本。我佛门虽主慈悲,亦认业报。新天条于轮回之事,当与地府、佛门共商,既要有律之公正,亦需存法外之慈悲余地。且信仰香火,关乎修行根本,其收取、分配、使用,需有公议、透明之规,避免垄断与滥用。”
人间修士代表(一位来自蜀山的长老)则谨慎提出:“仙凡之隔,不宜再过森严,否则易生误解与对立。但亦需有序,防止神通扰乱凡尘。可否设立‘人间修士联合司’,负责协调人间修真界内部事务、以及与仙界的沟通,并对在凡人面前显圣、干预凡俗之事,设定明确的许可与报备制度?”
争论之声,几乎要掀翻广议堂的屋顶。金星坐于主位,并不急于打断或调解,只是安静倾听,手中朱笔在“万言仙策”上飞快地记录着各方的核心观点、激烈冲突点、以及偶尔闪现的、可能达成妥协的细微苗头。他面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唇枪舌剑、唾沫横飞的场景,早已在其预料之中。
三日初议,吵出了数百个争议点,却也初步勾勒出新天条需要涵盖的主要领域与核心矛盾。会后,金星再次将自己关进“律典草拟司”,对着那变得更加庞杂的争论记录,开始了更加艰难的梳理、归纳、提炼与初步的条文草拟工作。
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一个极其粗糙、充满了“[待议]””标记的框架草案。后续还需要无数轮的修改、协商、妥协、甚至激烈的博弈。许多根本性的矛盾(如仙妖地位、资源分配、权力制衡细节)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
但至少,这项工作已经启动。有了这个汇集了各方意见(哪怕是争吵)的草案框架,后续的立法协商便有了一个可以讨论的文本基础,避免了空对空的争执。太白金星以其独有的耐心、细致与对政务脉络的深刻把握,正在为未来的三界秩序,默默地编织着第一张虽粗糙却必不可少的“法网”。这网最终能织成何等模样,能否真正承载起一个新生的、公平的、稳固的三界,还需看后续各方有多少智慧与诚意,去共同填补那些空白,化解那些冲突。
青玉案前,长夜灯明。太白金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依旧被淡淡混沌之气笼罩、却依稀可见星光重现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复又埋首于那浩瀚的文牍与律条之中。立法之艰,关乎存亡,其路漫漫,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