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勾陈大帝麾下的“诸般宝器封禁司”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那些危险的战争遗物；而在下界人间，一场同样意义深远、却气氛迥异的盛大仪式，正在曾经的“中土第一战场”——玉京城旧址上缓缓拉开序幕。
玉京城，这座昔日的皇朝帝都，在五年前那场决定三界命运的大战中，曾是天庭叛军与反抗联军鏖战最激烈的战场之一。城墙上至今可见雷火灼痕、刀剑创口，宫阙殿宇大半化为废墟。战后，新成立的“诸神议会”与人间王朝经过商议，决定不急于在原址重建奢华宫室，而是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规划为一座巨大的“纪元纪念园”与“新政试验场”。
今日，这片饱经战火、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土地上，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自三个月前起，工部便征调了十万民夫与数千名擅长土行法术、草木催生的修士，昼夜不息地清理废墟、平整土地、播撒经过农神改良的“速生草”与“净尘花”种子。如今，曾经残垣断壁的核心区域，已被清理出一片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圆形广场。广场地面以青灰色的“息壤砖”铺就，坚硬平整，砖缝间隐约可见细密的加固符文流转。
广场正北方，背靠昔日皇城仅存的一段巍峨但布满裂纹的“奉天门”城墙，一座高达九丈九尺、通体以白玉与青金石垒砌的“新纪元祭坛”已然矗立。祭坛呈三层圆台结构，每一层边缘都雕刻着不同的浮雕：最下层是人间百业农耕渔牧、市井繁华；中层是仙佛讲法、妖魔修行的和谐共处愿景；最上层则简洁许多，只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轮廓，以及中央一个巨大的、尚未点燃的青铜鼎炉。
祭坛四周，按照周天星斗方位，树立着三百六十五面高大的旌旗。旗面并非寻常丝绸，而是以“云霞锦”织就，其上以金线绣着新议定的“三界共和徽记”——那是环环相扣、代表仙、佛、人、妖、龙的五色圆环，共同拱卫着一道象征天河的璀璨光带。此刻无风，但这些旗帜却在某种温和的阵法之力作用下缓缓飘动，猎猎作响。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近处是严格按照品秩与序列肃立的人间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各大修真宗门代表、以及获得观礼资格的妖族、龙族、地府使者。他们服饰各异，气度不凡，但此刻皆面容肃穆，静待仪式开始。更远处，则是被允许进入外围观礼区的数十万京城百姓与来自四面八方的民众。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眼中既有对盛典的好奇，也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对过往战乱的惊悸。
辰时三刻，朝阳已完全跃出东方地平线，金辉洒满广场。
“吉时将至——！”礼部赞礼官雄浑悠长的唱喏声，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平息，数十万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奉天门方向。
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首先出来的，是三百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的皇家禁卫。他们盔甲鲜明，神情刚毅，铠甲胸口处新镶嵌的“共和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禁卫分列城门两侧，形成一条直通祭坛底部的通道。
随后，是手持各种礼器、仪仗的宫娥与内侍。香炉、宫扇、金瓜、斧钺……仪仗规格较之旧朝简化了许多，去除了许多象征皇权天授、唯我独尊的物件，增添了代表各族和睦的旗帜与象征新时代的器物——比如几面绘制着“网络供奉系统”简易阵图与“神格芯片”轮廓的旌旗。
再然后，是十二位分别代表仙、佛、人、妖、龙、地府等主要势力的观礼贵宾。他们缓步而行，气度沉凝。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代表仙庭议会的太白金星（他主动请缨参与此仪式，以示对新政支持），代表佛门的观音菩萨座前龙女，代表妖族的牛魔王之子红孩儿（已收敛火气，一副少年武将打扮），以及代表龙族的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白马之身已重塑，化作一锦衣玉冠的俊朗青年）。他们的出现，引发了观礼人群一阵压抑的低呼与议论，这亲眼目睹各族代表并列而行的景象，对许多人而言仍是新鲜且震撼的。
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本朝天子——年号已定为“新元”的昭武皇帝李胤，步出城门。
皇帝今年不过三十许岁，面容清癯，双目有神，头戴简化了的“山河冠”，身着玄色上衣、朱红下裳的冕服，但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已被修改，去除了旧日象征天帝权威的“日月星辰”与“宗彝”，保留了象征山川水土、民生福祉的图案，并在肩部与袖口绣上了“共和徽记”。他并未乘坐龙辇，而是徒步而行，步伐稳健而沉缓。身后只跟着两位手捧玉册、金印的内侍，以及一位身着朴素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当朝国师，也是人间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天机阁”阁主，清虚子。
皇帝一行人沿着通道，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祭坛。脚步踏在息壤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登上祭坛，李胤立于最上层的青铜鼎前，面向南方（以示人道昌盛，背靠的奉天门象征过去）。清虚子国师立于其侧后一步。
赞礼官再唱：“燔柴迎神——！”
坛下，早已准备好的、堆积如山的特制“香木”被点燃。这并非寻常木材，而是混合了沉香、檀木、桃木以及少量经过净化的“愿力结晶”（来自网络供奉系统的冗余信仰力凝聚）。火焰升腾，却不是呛人的黑烟，而是散发出清心宁神、带有淡淡金辉的袅袅烟气，直上云霄。同时，祭坛周围布置的数百个编钟、玉磬、灵鼓同时奏响庄重恢弘的《新纪乐章》，乐声融合了人族雅乐、仙家清音、佛门梵唱甚至部分雄浑的妖族战鼓元素，虽初听略显怪异，但细品之下，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包容之力。
烟气缭绕，乐声庄严，广场上数十万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一种肃穆神圣的氛围笼罩天地。
李胤皇帝自内侍手中接过三柱长达三尺、粗如儿臂的“乾坤香”。此香以百种灵药粉末混合首山铜粉、天河沙（微量）制成，点燃后香气可直透九霄，并带有独特的身份认证符文。他亲手将香在鼎前特设的“不灭明焰”上点燃，然后后退三步，双手持香，高举过头，深深一揖。
“朕，人间天子李胤，谨代表兆亿黎民，昭告于皇天后土，禀陈于三界诸贤。”皇帝的声音通过阵法传开，清晰沉稳，不疾不徐，却自有股承载山河的厚重，“往昔帝昏天暗，神权倾轧，祸连三界，兵燹频仍。苍生泣血，冤魂塞途，天地失序，纲常崩坏。幸有天蓬元帅仗义鸣冤于前，诸族英豪勠力奋起于后，涤荡妖氛，勘破魔劫，终使元凶伏诛，玉宇得清。”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各族代表与无边民众，继续道：“然破旧易，立新难。废墟之上，百废待兴；疮痍未复，人心思定。今，幸得诸天仙佛共推至公，各族贤达齐聚一堂，立议会以决众议，订新约以明权责。神人不复隔绝，仙凡渐可交通，妖魔亦得其所，此乃亘古未有之变局，亦是亿万生灵之共愿。”
“朕，承兆民之托，居人皇之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深知旧制已朽，新章方萌。天道无常，唯德是辅；神恩浩瀚，终须自强。自今日始，人间当恪守新约，勤修德政，劝课农桑，兴教化，重民生，笃修行而正心性，敬天地而畏法则。不恃神佑而懈怠，不因革新而忘本。愿我人族，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与诸族和睦共处，同赴新纪。”
言罢，李胤皇帝再次躬身，将手中三柱巨大的乾坤香，稳稳插入青铜鼎中那早已备好的、充满晶莹“天河沙”的香炉内。
香烟笔直上升，在祭坛上空数丈处，忽然扩散开来，并非随风飘散，而是化作一片清晰的光幕！光幕之上，先是显化出皇帝刚才祭文的关键词句，流转着金色文字；紧接着，画面一变，竟显示出此时此刻，分散在人间各州郡、甚至部分海外岛屿、地下妖城、水中龙宫中，数以百万计的人、妖、龙等各族百姓，正通过新设立的“千里传影阵”（网络供奉系统的视觉延伸功能），同步观看祭天仪式的景象！那些百姓的面容或清晰或模糊，但都能看到他们同样肃穆的神情，许多人也正在自家设立的简易祭坛或供奉点前焚香祷告。
这是“香火革命”后，首次在如此重大的国家级典礼中，大规模公开展示“网络供奉”与“信仰可视化”技术！虽然只是单向的影像传输与简单的信仰力汇聚展示，但已足以让在场观礼的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旧派官员、传统修真者——感到震撼与不适。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惊奇，有人眉头紧锁。
插入鼎中的乾坤香燃烧极快，转瞬间已下去小半。那袅袅升腾、融入光幕的烟气中，蕴含的香火愿力与皇帝祭文中承载的人道意志，似乎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法则。
忽然，祭坛本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仿佛沉眠的巨物被唤醒，发出了一声低沉、厚重、直透灵魂的“嗡鸣”。祭坛三层浮雕上那些代表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纹路，次第亮起了柔和的微光。尤其是最上层中央的青铜鼎，其表面原本古朴的纹饰仿佛活了过来，云雷纹滚动，夔龙纹游走，鼎腹内承载的天河沙无风自动，泛起粼粼波光，仿佛真的有一道微缩的天河在其中流淌。
“坛灵响应，天地共鉴！”清虚子国师上前一步，拂尘一挥，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如释重负，“陛下祭文，上合天道重整之意，下应兆民思安之心，更契合金丹新约之旨！此坛建于古战场核心，以息壤为基，融各族愿力材料，本就有沟通天地、抚慰伤痕之能。今日显现异象，乃是天地法则对新秩序的初步认可与回应！大吉！”
国师的话通过阵法传开，广场上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压抑后的欢呼声。许多百姓甚至激动得跪拜下去，朝着祭坛方向叩首。那些原本对新技术有所疑虑的观礼者，看到这实实在在的“天地回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然而，就在这万众欢腾、天地共鸣的时刻，祭坛异象却忽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不谐”。
青铜鼎内泛着波光的天河沙，某一瞬间，其粼粼的辉光似乎黯淡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丝光泽。同时，鼎身某处不起眼的云雷纹下，一个极其微小、与周围纹饰几乎融为一体的诡异符号——形似一个残缺的、正在闭合的眼睛，又像是一道扭曲的裂缝——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种与祭坛整体祥和气息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的晦暗波动。
这波动微弱到极致，且一闪即逝。高台上的李胤皇帝正沉浸于仪式成功的振奋与肩负重任的肃穆中，未曾察觉。他身旁的清虚子国师倒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为隐晦的异常，但当他凝神感知时，那异样已消失无踪，祭坛光芒流转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国师心中留下一丝疑影，却不好在此时深究，只能暂且记下。
下方观礼台上，代表仙庭的太白金星，正手捻长须，含笑看着鼎中天河沙的异象，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龙女低声感慨：“人心聚，天地应。这新祭坛，选址、用料、符文，皆有深意，看来是费了不少心血。只是……”他话音微微一顿，抬眼望了望晴朗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这‘回应’似乎略浅了些，天地法则重整，看来比预想中更缓慢，也……更复杂。”
龙女双手合十，轻声道：“金星所言甚是。菩萨亦曾开示，旧劫伤痕太深，非一时可愈。如今表象初定，内里暗流恐未平息。此番祭天，能得此象，已属不易。望人间帝王能持初心，稳步前行。”
另一侧，红孩儿撇了撇嘴，对敖烈小声道：“弄这么多弯弯绕，看得人眼晕。要我说，定了规矩大家遵守便是，搞这劳什子祭天，还不如多练几队妖兵，把那些还在荒野里流窜的混沌残渣剿干净实在。”他虽收敛了脾气，但心直口快的性子未改。
敖烈却摇摇头，低声道：“贤弟不可如此说。仪式虽繁，其意至重。此乃向三界宣告，人间正式接纳并尊重新秩序，从此与天庭旧制彻底割裂。人心安定，方能长治久安。剿灭残渣固然要紧，理顺人心秩序，更是根本。”他目光扫过鼎身，忽然也若有感应般，眼神凝了一瞬，但同样未能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异常。
祭坛上，仪式进入最后环节。
李胤皇帝自内侍手中接过预先备好的、以金线绣在玄色锦缎上的《新纪元告三界书》正式文本，将其郑重放入青铜鼎中。锦缎遇鼎内微光而不燃，反而缓缓沉入天河沙中，被那粼粼波光包裹、浸润，仿佛其上的文字与意志，正通过这特殊的渠道，铭刻、传递至更深的层面。
“礼成——！”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唱道。
钟磬鼓乐再次齐鸣，声势浩大，直冲云霄。广场上欢呼声越发响亮，声浪如潮。无数彩色符纸折成的瑞鸟、祥云被百姓抛向空中，被修士们以微风术托着，在广场上空盘旋飞舞，映照着初升不久的朝阳，显得一片喜庆祥和。
李胤皇帝转身，面向广场，接受万民注视。他清癯的脸上露出坚毅而沉静的神色，举起右手，向四方民众致意。这一刻，他不仅是人间帝王，更是这个新旧交替、充满希望也布满荆棘的时代，人间一方的象征与掌舵者。
祭天仪式，在宏大的乐声与欢呼中，圆满结束。
旧的时代，随着这场在废墟上举行的祭典，被正式宣告终结。一个由“诸神议会”主导、各族协商、充满实验性与不确定性的“共和”新纪元，就此拉开序幕。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官员、使节、各族代表将前往奉天门内临时搭建的“集贤殿”，参加后续的宴会与交流。皇帝与国师在禁卫簇拥下，最后离开祭坛。
走下台阶时，清虚子国师终究忍不住，以传音之术对李胤皇帝低语：“陛下，方才礼成前，老道似乎感应到祭坛核心处，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异常波动，阴冷死寂，与整体气息迥异，但转瞬即逝，未能探明。”
李胤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笑容不变，同样传音回道：“国师确定？可是布置祭坛时混入了不洁之物？或是大战残留的怨气未净？”
“绝非寻常怨气。”清虚子语气凝重，“那气息……老道只在古籍记载中见过类似描述，似是某种极其古老、专注于‘归寂’与‘终结’的法则残留，但又有些不同。祭坛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符文，老道皆亲自参与查验，按理不应有此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仪式进行时，天地法则共鸣交互的瞬间，从……从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源头’，被暂时吸引或渗透过来的一丝气息。”清虚子自己说出这个推测，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又或者，是我们所用材料中，有某样来自特定战场的东西，内中潜伏着极深的隐患，在仪式能量激发下，显出了一丝端倪。”
李胤皇帝目光沉静，看着前方正在散去的人潮，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祭坛乃新纪元象征，不容有失。请国师务必暗中详查，所有用料来源、施工过程、参与人员，皆需秘密复核。但切忌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徒增变数。”
“老道明白。”清虚子颔首，“此外，陛下，老道以为，此事或可与天上勾陈大帝处通个气。听闻那位帝君正在处理诸般战争遗物，或对这类诡异气息有所了解。”
“可。待宴会后，朕亲笔修书，由国师以秘法传送至‘诸般宝器封禁司’。”李胤点头应允，随即轻叹一声，“新章甫启，万机待理。看来，这‘暗流涌动’四字，绝非虚言啊。吾等任重，更需步步为营。”
两人不再交谈，在震天的欢呼与依旧缭绕的庄严乐声中，缓缓步入奉天门那深邃的门洞。门外，是渐渐散去但热情未消的民众与崭新的天空；门内，是尚未完全清理的战争遗迹与等待他们的、繁重无比的战后重建与新政推行工作。
祭天已成，新时代的帷幕已然拉开。但序幕之后，并非尽是光明坦途，那来自旧日劫灰最深处的寒意，以及新生秩序内部必然存在的分歧与挑战，都已悄然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在更高远的苍穹之上，刚刚完成一轮星轨校准的紫薇大帝，于观星台中若有所感，垂眸望向人间玉京城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与此同时，南天门外点兵台上，正仔细审视着一枚刚刚从另一件“破阵梭”上剥离下来的、更加完整的“归寂”符文的勾陈大帝，额前雷霆竖纹骤然闪亮，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似乎穿透了重重云海，也望向了人间。
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共鸣，似乎在天地间微不可察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