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西南，十万大山边缘。
此处原本是人妖交界、冲突频发的险恶之地。高耸入云、瘴气弥漫的原始山脉，与山外平原上零星散布的人族村落、城池，形成鲜明对比。千百年来，双方为了资源、领地、乃至单纯的仇恨，杀戮不断，血染层林。
如今，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区域，被“诸神议会”初步划定为“妖族第一自治领”的试行地。范围涵盖了约三分之一的十万大山主体及其部分外围丘陵地带，总面积堪比昔日一个中等大小的国家。议会法令规定，在此区域内，妖族享有高度自治权，可依照自身习俗与文化，制定并执行律法，管理内部事务，但需遵守《三界共和基本公约》的底线条款，并接受议会派驻的“联络观察使”的监督与协调。
今日，在十万大山外围一处相对开阔、名为“鹰愁涧”的巨大山谷中，一场决定妖族未来自治模式的重大会议，正在召开。
鹰愁涧，顾名思义，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涧深百丈，水流湍急，寻常飞鸟难渡。但此刻，涧底最宽阔的一片石滩，已被清理出来，布置成了一个露天议事场。
场地中央，是九块未经雕琢、天然平整的巨型青黑色“卧牛石”，呈环形摆放。这九块巨石，象征着妖族古老传说中的“九部先祖”（虎、牛、猿、鹏、狐、蛇、狼、熊、木灵），也是如今妖族内部最具影响力和代表性的九大族群或其联盟。每块巨石前，都设有一个简易的石座。
石环之外，更外围的区域，则密密麻麻聚集着数以千计形态各异的妖族。有的完全化形，与人类无异，只是气息驳杂；有的半人半兽，保留着明显的种族特征；更有甚者，干脆以庞大或奇异的原形盘踞，吞吐着妖气。鹰、隼、鹞等禽妖在空中盘旋警戒，猿、猴之属蹲踞在两侧山崖突出的岩石上，目光炯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妖气、山林土石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与紧张。
九块主石中，最为高大、位于北侧正中的那块青石前，端坐着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平天大圣牛魔王。他依旧是一身黝黑发亮的铠甲，头戴束发乌金冠，虬髯戟张，不怒自威。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占山为王、逍遥快意的那份不羁，多了几分沉凝与思虑。他的儿子红孩儿，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正式的赤色战袍，侍立在其身后，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神仍不免四处打量，对这场面既感新奇又有些不耐。
牛魔王左侧的青石前，坐着一位身披五彩羽氅、面容俊美却目光锐利如电的青年，正是混天大圣鹏魔王麾下的代表——金翅统领。右侧，则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袍、白发苍颜、手持木杖的老者，他是“万灵木盟”的盟主，一位德高望重的树妖，代表着草木精怪一类妖族的利益。
其他几块青石前，分别坐着：一位身段婀娜、面容妩媚却眼含狡黠的狐族女长老；一位肌肉贲张、脸上有疤、气息凶悍的虎族战将；一位身形瘦长、瞳孔竖立、不时吐着信子的蛇族祭司；一位毛发灰白、眼神警惕而智慧的狼族头领；以及一位体型最为庞大、哪怕坐着也如小山般的暴熊王。
妖族内部，山头林立，习性迥异，既有如牛魔王、昔日其他大圣这般修为高深、眼界开阔的大妖，也有更多遵循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观念根深蒂固的部族。将他们聚在一起，商讨一部共同遵守的“自治章程”，其难度可想而知。
除了妖族自身，石环东侧还特意设了一小片观礼区。那里坐着几位特殊的“客人”：一位是“诸神议会”派驻的“妖族事务联络观察使”，由原天庭雷部一位以刚直着称、且与部分妖族打过交道的神将担任；一位是人族王朝派来的“睦邻特使”，一位颇有风骨的中年文官；还有一位是西海龙宫的代表，一位年轻的龙子，象征着龙族对邻居事务的关注。
会议已进行了近两个时辰。最初，由牛魔王作为召集人与东道主，宣读了议会关于设立自治领的法令，并阐明了“自治”不等于“独立”、“需守公约底线”、“需与邻为善”等基本原则。随后，便进入了激烈的章程条款辩论阶段。
此刻，争论的焦点，正集中在“领地内资源分配与狩猎规则”，以及“与外界（特指人族）发生冲突时的处置权限”这两个核心且敏感的问题上。
“俺老熊的部族，世代居于黑风岭，靠山吃山！”暴熊王声如闷雷，拍打着石座扶手，震得地面微颤，“凭什么要划出什么‘保育区’、‘禁猎区’？那些灵药、异兽，本就是天地所生，强者得之！难道要俺的儿郎们饿着肚子，去遵守那些酸腐条文？”
狐族女长老掩口轻笑，声音柔媚却带着针：“熊王此言差矣。竭泽而渔，岂是长久之计？如今非比往日，我等既享自治之权，便要有长治久安之策。划定区域，轮转休养，方能细水长流。何况，有些珍稀灵植，关乎木盟道友修行根本，岂容肆意采摘？”她说着，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木盟的老盟主。
老树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狐长老所言，正是老朽之忧。我草木之属，生长缓慢，经不起无度索取。自治章程中，必须明确保护灵根母株，规范采伐之法。”
虎族战将冷哼一声：“保护？笑话！弱肉强食，乃天地至理！那些没本事守住自家灵药的小妖，合该被淘汰！要我说，章程里就该写明，领地之内，各部凭本事争夺资源，只要不闹出大规模死伤、惊动外界，便各安天命！”
“荒谬！”狼族头领立刻反驳，他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若按虎将军所言，岂不回到从前混战局面？如今我等聚在此地，是要立规矩，不是拆台子！资源分配，可按各部族人口、贡献、领地大小，定个基本份额，若有争议，可设擂比斗，或由在座诸位公议，总好过无休止的内耗！”
金翅统领抖了抖羽氅，锐利的目光扫过争论的几位，开口道：“争来争去，无非‘利益’二字。鹏魔王有言：自治之基，在于‘有序’。无序争夺，徒耗实力，最终便宜了外人。某建议，成立一个‘资源司’，由九部各派代表组成，共同勘查领地资源，定期议定分配与狩猎方案，报牛魔王大哥与观察使备案即可。至于争斗……”他眼中寒光一闪，“私下大规模械斗者，严惩不贷。小摩擦，由当事部族自行按古老规矩解决，但不可逾越底线。”
牛魔王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沉声开口：“金翅老弟所言，大体可行。资源之事，关乎根本，必须有个章法。‘资源司’之议，可纳入章程细则。但如何确保这‘资源司’不偏不倚，不成了某些人谋私的工具，还需仔细斟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更棘手的问题：“至于与外界，尤其是与人族的冲突处置……观察使大人，人族特使，不知有何高见？”他将问题抛向了观礼区。
那位人族睦邻特使，闻言站起身，先向四周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奉我朝天子与新元内阁之命而来，谨代表人族表达善意。过往仇怨，多起于误解与资源之争。如今既有新约，自当遵循。若妖族自治领内，发生涉及人、妖两族的纠纷，无论是贸易争端、越界狩猎，还是……不幸的伤亡事件，我朝主张，应第一时间通报双方官方，即自治领管理方与我地方官府，并邀请议会观察使居中协调，依据新约与具体律法条文，公正处置。单方面动用私刑、或大规模报复，绝不可取，易引发更大冲突，违背和平共处之初衷。”
他的话语清晰，立场明确，但也透着谨慎与对妖族“自行处置”的不信任。
议会观察使，那位雷部神将，也站起身，声音洪亮：“特使之言，乃正理。议会赋予妖族自治权，绝非放任不管。凡涉及跨族事务，尤其是可能影响三界和平稳定者，观察使有权介入调查、协调，并向议会报告。自治章程中，必须明确此类事件的报告流程、联合调查机制以及最终裁决的执行方式。底线是：不得滥杀无辜，不得蓄意挑起种族仇恨，不得以自治之名行割据叛乱之实。”
观察使的话，尤其是最后几句，语气严厉，让不少妖族代表脸色微变，场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蛇族祭司阴恻恻地开口：“观察使大人言重了。自治自治，自然是我族之事为主。若事事需报备、等待协调，岂不束手束脚？况且，人族狡诈，若他们先越界伤我子民，难道我们还要等那繁琐流程，眼看凶手逍遥？”
红孩儿在后面听得烦躁，忍不住插嘴道：“要我说，定个简单的！谁敢无故犯我疆界、杀我妖族，管他是人是仙，先打了再说！打完了再论道理！俺们妖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吵架都要按别人的规矩来？”他年轻气盛，这话倒是说出了不少基层妖族的心声，一些外围的小妖甚至发出低低的附和吼叫。
“放肆！”牛魔王回头低斥一声，“此地哪有你妄言的份！”红孩儿撇撇嘴，不再吭声，但脸上仍是不服。
牛魔王转回头，看向观察使与人族特使，缓缓道：“两位所言，俱在情理。我妖族既承自治之权，自当承担维护边界和平、妥善处理外务之责。章程之中，可明确：遇有跨界纠纷，须立即控制事态，通报各方。但我亦希望，人族官府能严管边民、修士，莫要再有主动挑衅、越界盗猎之事。至于处置权限……”他目光扫过其他妖族代表，“可在章程中设定一个‘紧急处置’条款，若遇对方明显恶意攻击、造成即时重大危害时，领地守卫者可采取必要手段反击与制止，但须同时即刻上报并接受事后核查。具体尺度，还需与观察使、人族特使详细商议。”
这个提议，算是折中，既保留了妖族一定的自卫反应权，又强调了事后监督与程序。观察使与人族特使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可以就此进一步磋商。
会议继续，又陆续讨论了“领地内各部族间的争端仲裁机制”、“小妖开智与基础教化”、“与仙庭、龙族等其他势力的基本交往准则”等议题。每一个议题都争论激烈，牛魔王作为主持者，时而倾听，时而引导，时而决断，展现了与其外表粗豪不符的耐心与政治手腕。狐族长老擅长权衡，木盟老妖注重长远，金翅统领思路清晰，狼族头领精于算计，都在博弈中发挥着作用。而虎族、熊王等更崇尚力量的代表，虽不满，但在大局和牛魔王的威望下，也不得不妥协。
日头渐西，鹰愁涧内光线开始暗淡。争论声、辩解声、偶尔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
就在讨论接近尾声，开始汇总条款时，一直闭目养神、似乎对繁琐争论不甚感兴趣的蛇族祭司，忽然睁开了竖瞳，嘶声道：“诸位，吵了这许久，无非是想在这新画的圈子里，讨个安稳日子过。但老朽有一问：我等在此定规矩，画地盘，可曾问过……这十万大山本身，答不答应？这片天地，答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众妖一愣。
蛇族祭司缓缓起身，手中的蛇头杖指向涧底奔流的黑水，又指向两侧沉默的、在暮色中宛如巨兽剪影的山崖：“古老的记忆在岩石中流淌，沉睡的意志在地脉里呼吸。最近……山中的‘老人’们，有些不安宁。一些本该沉寂的角落，传来了不应有的‘回响’。我们定下的规矩，若是违背了更深层的‘山规’，或是……招惹了某些随着旧时代崩塌而‘松动’的东西，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阴冷、带着不详预感的气息，让在场的许多妖族，尤其是那些感知敏锐或年龄古老的存在，心中都微微一凛。连观礼区的人族特使和龙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牛魔王眉头紧锁，盯着蛇族祭司：“祭司此话何意？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具体异常？”
蛇族祭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姿态诡异：“具体？尚未成形。只是一种感觉……冰冷、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在‘等待’。或许与近来山中几处古战场遗迹的异常能量波动有关，或许……与天上、人间正在调查的那些‘小玩意’有关。”他意有所指，似乎隐约知道些什么。
金翅统领目光锐利：“祭司是说，那些战争残留的隐患？”
“可能不止是残留……”蛇族祭司声音更低，“像是……被唤醒的，或从更深处渗出来的。自治自治，先要能‘安’居，方能‘自’治。老朽提议，章程中应加入一条：成立‘山地巡查卫’，专职探查、监控领地内一切异常能量点、古遗迹、空间薄弱处，并与外界——特别是天庭负责处理那些危险‘遗物’的部门——保持信息沟通。防患于未然。”
这个提议超出了单纯的内部管理范畴，涉及到了潜在的、可能影响整个自治领安全的未知威胁。众妖代表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反驳。就连最不耐烦的红孩儿，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牛魔王沉吟片刻，看向议会观察使。观察使神色凝重，点头道：“此事关乎三界安全，非一族一地之事。祭司所虑，不无道理。我可代为向勾陈大帝处转达关切，并建议建立常态化的隐患信息通报机制。此条款，应予加入。”
最终，在暮色完全笼罩鹰愁涧之前，一份涵盖了基本原则、资源管理、内部仲裁、对外关系、安全保障等十几个大项、数十条细则的《妖族第一自治领试行章程》草案，在九部代表的基本共识下（虽仍有保留意见），初步成形。草案将交由各部族带回讨论，征集意见，并于下一次集会时正式表决通过，并报送诸神议会备案。
首次妖族自治会议，在争执、妥协、疑虑与对未来的期许中落幕。新的规则框架初步搭建，但执行中的摩擦、内部利益的平衡、与外界信任的建立，尤其是那蛇族祭司隐晦提及的、来自大山与旧日阴影深处的潜在威胁，都预示着这条自治之路，绝不会平坦。
妖族自治，这新纪元的重要试验，才刚刚迈出踉跄而充满试探性的第一步。而某些在祭坛香火中、在战争遗物符文里闪烁过的冰冷目光，似乎也悄然投向了这片正在试图建立新秩序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