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碾碎夜色,来到这片宛若乱坟岗般的废墟。
“夫人,到了。”
驾驭马车的,是一个身躯粗壮的婢女。
“桂香,你在此稍等。”
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下。
她拎着一个竹篮,披着夜色,来到那片废墟深处。
从竹篮中取出祭品、一一摆放整齐,而后跪在地上,燃香、烧纸。
跃动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女子眼框泛红,形容凄婉,低声喃喃说着一些什么。
“夫人,时间不早,若让七少爷发现您又擅自离家,必会大发雷霆的。”
远处夜色中,传来那粗壮女婢的声音。
女子叹了一声,这才起身,转身走出这片废墟,返回马车。
“桂香,走吧。”
“是。”
粗壮婢女驾驭马车,撞破夜色,朝远处的凌烟城驶去。
一主一仆浑然没有察觉到,夜色中有一道身影在远远跟随。
“没想到,魏家还有后人活着??陆夜心中激动,“魏老哥,你能听到么,魏家并未绝后!”
刚才,那衣着简朴的女子,曾在沦为废墟的魏家祖地祭拜。
也是那时,陆夜通过女子祭拜时说的话,终于确信,女子是魏家后裔,自称“婉钰”
,称魏家先人为列祖列宗!显然,魏家灭族,但血脉并未断绝!这让陆夜如何不激动?不过,陆夜并未冒然惊扰这名叫“魏婉钰”
的女子。
他打算先摸清楚魏婉钰如今的处境,看是否还有其他魏氏后裔,再去和对方相见。
凌烟城。
已是深夜,街巷上冷冷清清,只有阑珊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晃。
当目送那一辆载着魏婉钰的马车,缓缓驶入一座宅邸中,陆夜微微一怔。
今天清晨时,他已来到凌烟城,在打探和魏家有关的事情时,对凌烟城的情况也有了一些粗浅认若是没记错,魏婉钰回到的地方,是凌烟城第一宗族“孟氏”
的宅邸!略一思忖,陆夜折身离去。
半刻钟后。
一座青楼内。
“大人还想了解孟氏一族的事情?”
罗福恭躬敬敬开口,心中则憋着一股怨气。
他刚才正在跟两个青楼美姬颠龙倒凤,快活似神仙,却冷不丁就被人从被窝中赤条条地拎了出来。
那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姬都被打昏迷过去!“不错。”
陆夜拿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子上,“这是一百块灵晶。”
鼠有鼠路,蛇有蛇路,罗福是凌烟城的地头蛇,靠贩卖情报讨生活,消息最灵通。
今天进城时,陆夜就曾找到此人打探和魏家有关的消息。
自然地,这次为了打探孟氏一族的消息,陆夜第一个就想到了罗福。
一百块灵晶?罗福精神一振,心中的怨气顿时消散大半。
旋即,他迟疑道:“大人,您也知道,孟氏一族乃是凌烟城霸主。”
“我明白,得价钱。”
陆夜又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罗福。
以他的手段,本可以对罗福搜魂,但,若非不得已,陆夜不会对无冤无仇之人这么做。
罗福喜上眉梢,道:“大人如此痛快,小的自然知无不言!!”
在成土中洲,有城池无数。
凌烟城只是其中之一,勉强算得上是一座大城。
这孟氏一族,则是凌烟城当之无愧的霸主。
孟家拥有族人上万人,称得上人丁兴旺,孟家的底蕴也很不俗,拥有一大批抱真境大人物坐镇。
修为最高的,是一位神游境大修士,名叫孟天策,乃是孟家的定海神针。
据说,孟天策年轻时候,曾获得奇遇,拜入太玄剑庭修行!!
当时的孟天策,资质不凡,在修行路上一步步崛起,最终成为太玄剑庭的一位外门长老。
遗撼的是,孟天策有一次在执行宗门任务时,遭受大变故,以至于身上留下无法化解的隐患。
最终,孟天策选择离开太玄剑庭,返回宗族,承担起庇护宗族的重担。
“对了。”
说到这,罗福道,“最近城中有消息说,孟天策邀请了太玄剑庭的大人物前来孟氏一族做客。”
来。”
“孟家将在明天时候,举办一场测灵法会,届时孟家那些年纪不超过十三岁的后辈,都会参与进“据说,那位来自太玄剑庭的大人物已表态,孟家那些后辈中,谁若能通过测灵考验,就有机会获得一个进入太玄剑庭修行的资格!”
说着,罗福面露艳羡之色,“若换做我,别说去太玄剑庭修行,就是去当一条看门狗都行!”
太玄剑庭!!那可是戊土中洲最顶级的剑道势力,若能进入其中修行,和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也没区别!只可惜,这样的机会太过宝贵,注定和世间绝大多数人无缘。
也正因如此,孟氏一族即将在明天举行的测灵法会,才会在凌霄城引发轰动,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眼珠子飙血。
陆夜却对此不感兴趣,直接问道:“你可知道魏婉钰?”
罗福一怔,疑惑道:“魏婉钰?没听说过孟氏一族有这号人啊。
旋即,他想起什么,道:“我倒是听说,孟家嫡系那位七少爷,曾娶了一个名叫李婉钰的女子。”
陆夜心中一动,“你且说一说这李婉钰。
罗福道:“我对这女人不熟悉,只知道她给孟家七少爷“孟金石’生了个天生有缺的残疾女儿,也因此很不受孟金石的待见。”
天生有缺的女儿?陆夜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这孟金石是一个怎样的人??”
罗福笑起来,“那位七少爷,可是凌烟城人尽皆知的窝囊废,偏偏还喜欢吃喝嫖赌,这些年惹出过许多笑话来。”
按罗福所言,这名叫孟金石的七少爷,虽是孟家族长之子,可却最不成器,连孟家那些族人都瞧不上他。
说他窝囊,是因为他在宗族的地位很窘迫和不堪。
偏偏他自己也不上进,经常买酒浇愁,出入青楼之地,还嗜好赌博。
陆夜闻言,不禁揉了揉眉宇。
这孟金石,分明就是一个烂赌鬼、烂酒鬼、烂嫖客!若那李婉钰真的是魏家后人,嫁给这样一个烂人,可着实太过不幸。
罗福忽地想起什么,道,“记得去年寒冬时节,李婉钰病重,性命垂危,卧床不起,婢女就带着她女儿去找孟金石。”
“那一天,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又是深夜,好不容易找到孟金石,这家伙却是在一座赌坊赌博,当时,他女儿央求他回家为母亲治病,结果大人您猜怎么着?”
陆夜皱眉,“别卖关子。”
罗福连忙道:“孟金石当时已经输红了眼,非但不肯回家为其妻子看病,反而要把他女儿做抵押,来换取赌资!”
陆夜怔住,拿着茶杯的五指悄然握紧。
罗福叹道:“可怜那女娃娃,天生残疾,才四岁年纪,又在天寒地冻的深夜去找父亲,结果…却被他父亲视作抵押物!”
“这件事,在凌烟城人尽皆知,很多人暗地里都骂孟金石畜生不如,枉为人父!”
“嗯?人呢?”
罗福忽地发现,不知何时,那位大人已消失不见。
唯有桌子上,摆着的茶杯还在热腾腾地冒烟。
深夜。
当衣着简朴的李婉钰回到住处时,就听到女儿的哭泣声。
那哭声透着压抑,似是在咬牙苦苦强忍着痛苦发出来。
“夫人,应该是七少爷回来了!”
那身躯粗壮的女婢脸色顿变,露出畏惧之色。
李婉钰心中一揪,第一时间冲进房间。
一眼就看到,丈夫孟金石手握一根藤条,狠狠抽在女儿孟晴霜身上。
小丫头才五岁,趴在地上,瘦弱的小身板被打得血肉模糊,单薄的衣服都被打破,浸染血水。
痛苦让小丫头苍白的小脸扭曲,泪水直流,声音都哭得嘶哑,断断续续道:“父亲,别打了,我疼…我疼。”
当看到这一幕,李婉钰心疼坏了,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孟金石,“别打了!再打就把女儿打死了!”
砰!
孟金石一脚把李婉钰踹出去,面孔狰狞道,“贱货,你又去哪里鬼混了?老子先打死你!”
他挥动藤条,劈头盖脸地打在李婉钰身上,打得她头破血流,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痕。
可她却抿着唇,咬着牙,死死强撑着,也不闪避。
这些年,她被这般虐待不知多少次,心中清楚,越是挣扎抵抗,越会被打得厉害。
“父亲,是女儿错了,别打我娘亲了!!”
浑身都是血和伤的小丫头孟晴霜艰难地爬起身,脚步蹒跚地走过来,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泪水和哀求。
砰!孟金石一脚将小丫头踹出去,砸在墙壁上,头都磕破,鲜血流得满脸都是。
李婉钰脸色大变,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颤声道:“晴霜不怕,晴霜不怕…??孟金石眼神阴冷,握着那血淋淋的藤条,骂道:“孽种!你娘是贱货,你也是个赔钱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母女弄死,省得再让老子烦心!”
砰!他扔掉手中藤条,转身欲走,忽地想起什么,道:“贱人,明天早上带上那个孽种,跟老子一起去参加测灵法会!”
说罢,摔门而去。
房间角落处,浑身是血的李婉钰紧紧抱着女儿,柔声道:“乖,别怕了,你父亲已经走了。”
怀中,瘦弱的躯体上布满血痕的小丫头声音虚弱,呢喃道:“娘亲也别怕,霜儿…?没事的…。
声音戛然而止。
却是小丫头再也承受不住浑身的疼痛,昏迷过去。
房间中一片黑暗。
唯有一盏残烛在摇晃暗淡的灯影。
似是随时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