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凉得刺骨,却比地底的阴冷暖心。
宁昭、陆沉、少年三人穿过草棚后的巷道,一路向皇城外缘靠近。
陆沉抱着少年,步伐稳,却被血染的衣袖不时滴落暗红的湿痕。
宁昭看一眼,忍不住皱眉:“你伤口又裂了。”
陆沉淡声:“不妨事。”
宁昭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陆沉,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陆沉停了一瞬,抬眼看她。
那眼神,不像缉司司使在作战,更像……一个担心被她责备的男人。
“昭儿,我知道自己的限度。”
宁昭盯着他:“你怕我担心,是吗?”
陆沉沉默半晌,才说:“嗯。”
少年在陆沉怀里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似懂非懂。
宁昭看向少年的眼,轻声道:“你先忍着,我们很快去安全的地方。”
少年点点头,抓紧陆沉的衣襟。
穿过几道暗巷后,他们来到御马司后方的废院。
这里荒废多年,无人巡查,是陆沉提前推算过的唯一出口。
宁昭拍开积灰的门板:“进去。”
陆沉抱少年进屋,宁昭随即反手把门虚掩,只留一点缝隙观察外头。
夜风带着急促的动静。
陆沉低声问道:“她的人追到哪里了?”
宁昭感受风声方向判断:“还在御膳房井那边乱成一团。他们以为我真的疯了跑出去。”
陆沉嘴角微动:“你那一扑,怕是把那几个人吓出一身冷汗。”
宁昭白他一眼:“你不是让我疯一点?”
陆沉轻轻咳了声:“没让你那么疯……”
刚说完,宁昭忽然觉得少年在身旁颤了一下。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哪里不舒服?”
少年摇头,却轻声问:“我……是坏人吗?”
宁昭微怔,陆沉也望向他。
少年语气轻得像风:“她说……只有坏孩子……才会被关在黑的地方……”
宁昭心口一阵揪痛。
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坏孩子。”
少年眼眶轻轻发红。
宁昭继续道:“被关在那里,不是你的错,是她害你的。”
“她不会再碰你。”
少年怔怔望着她,像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是无辜的。
陆沉轻声补一句:“你不是替身,你是人。”
少年小声重复:“是人……”
宁昭摸了摸他的头发:“需要慢慢才会习惯。”
少年突然扑进她怀里。
宁昭愣住,随后慢慢抱住他。
陆沉在旁,看着宁昭抱着孩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度,然后迅速收起。
“昭儿。”
他开口,语气回到稳沉的缉司司使模式:“我们必须尽快去和沈莲会合。”
宁昭点头:“沈莲那边应该已经带沈夫人转移到缉司附近,太子也有青禾照看。”
陆沉整理了一下衣襟:“太子妃一旦发现你不是疯跑,而是从别的出口逃出,她会立刻反扑。”
宁昭道:“她不知道我们救出了谁。”
陆沉问道:“沈夫人?还是真正的太子妃?”
宁昭摇头:“都不是。”
她看向怀里的少年。
“她最怕的……是我发现这个。”
陆沉沉声:“她养了一个无记忆的备用太子,只要把你说的全说出去,整个东宫会立刻炸开。”
宁昭抬眸:“所以我们必须在她反应过来前,把所有证人都聚到一个安全点。”
陆沉点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缉司。”
宁昭却摇头:“不。”
陆沉诧异:“为什么?”
宁昭沉声:“太子妃在内廷人脉太深,缉司现在只能算半安全。我们带着太子妃真正最想杀的人,真正太子、沈夫人、这个少年、原太子妃。”
宁昭继续说道:“四个活证人,只要抓到一个,她就能逆转局面。”
陆沉沉思片刻,慎重道:“你想把他们转到哪里?”
宁昭靠在墙边,声音轻轻:“最安全的地方不是缉司。是太后身边。”
陆沉抬眼:“太后?”
宁昭点头:“她当年能保住我,自然有她的底气。她知道的事,远比我们多。太子妃三年不敢动她,也不是没有原因。”
陆沉皱眉:“昭儿,你确定能够说服太后?”
宁昭望向窗外的风,语气缓慢:“我不需要说服她。她早就想要太子妃的命了。”
陆沉沉默。
他知道宁昭不会轻易打这种赌。
这说明,宁昭已经看清太后在这件事中的位置。
宁昭站起身:“我们抓紧时间,趁太子妃还在找疯了的我,我们先一步把证人送过去。”
陆沉点头:“好,我护你去。”
宁昭看他一眼:“你护好你自己更重要。”
陆沉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反驳,只道:“昭儿,其实……”
宁昭:“嗯?”
陆沉:“我方才听你那句不会丢下我……差点从井口掉下去。以后能不能……多说两句这种话?”
宁昭忽然觉得耳尖有点热:“你……现在是吃了伤药还是怎么了?”
陆沉一本正经:“可能失血。”
宁昭一口气憋住:“陆沉,你给我严肃点。”
陆沉轻笑:“咳咳……我一直很严肃。”
宁昭转身:“走吧。”
陆沉看着她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才渐渐收敛,余下一片稳沉的保护欲。
他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昭儿,我向你承诺过,我会陪到底。”
宁昭一步没停:“你敢不陪,我就把你推进井里。”
少年忽然插话:“陪……我也陪……”
宁昭与陆沉齐齐回头。
少年低着头,小声问:“我……可以陪你们吗?”
宁昭蹲下,看他认真而干净的眼神:“当然可以。但你要先有个名字。”
少年怔住。
宁昭伸手,轻轻点他的眉间:“从现在起,你不是物件,不是备用品,不是什么人留下的棋子。”
“你是人,你要有名字。”
少年眼眶顿时红了。
陆沉淡声:“那叫什么?”
宁昭想了想,看向夜空:“叫……安衡吧。”
少年轻轻念:“安……衡……”
宁昭点头:“取自由稳定之意。从今天起,你的世界不会再被人操纵。”
安衡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我喜欢这个名字。”
宁昭温柔摸摸他的头:“那走吧,安衡。”
陆沉提起刀:“走,今天就去太后那里,揭开这盘三年的棋。”
三人踏出废院。
夜风卷起落叶,方向正指向,寿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