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姑姑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时,天已经黑透。
她坐在案前,灯火映着她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她比我想的快。”
她低声说。
身旁的人小心问:“那现在怎么办?”
温姑姑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去尚香局,把当年的账,重新做一遍。”
“所有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不能再出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
“尤其是我。”
这一刻,她终于开始真正地补救。
而宁昭很清楚,一个开始补救的人,离露出破绽,已经不远了。
夜色更深,风从宫墙缝里钻过,吹得灯影一闪一闪。
尚香局在夜里极少有人走动,只有夜直的小宫女在炉旁打盹。
陆沉着便装,从暗道绕进去。
那条路狭窄,踩上去有一股淡淡的香粉味,正是当年香料库残留的那种甜气。
他停了停脚步,抬手掩住口鼻,继续往前。
屋内的灯光透出细细一条缝。陆沉推门前,用指腹轻触了一下门闩,温热。
说明里头有人。他没有推门,只站在窗下,静静听。
屋里传来翻纸的细响,还有一个低沉的女声:“把这一页换掉,名字写“已故”,懂吗?”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应:“可……她还在世,若是被查……”
女声冷了几分,“查不到。当年的事,活人越少越干净。”
陆沉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正是温姑姑。
片刻后,里面传来撕纸声,紧接着是火光闪了一下。
陆沉立刻转身,从后门绕去。
他在窗外看到两道影子,一老一少。
那名年轻的小宫女神色紧张,手在抖,而温姑姑神情冷静,正在用铜钳夹起烧到半边的账册页。
“烧得干净些。”
温姑姑低声说。
陆沉没再犹豫,一脚踹开门。
铜钳落地的“当”一声,惊得小宫女当场跪下。
温姑姑只是微微一顿,转身时,脸上仍是镇定的笑:“原来是陆大人,夜里入库不怕犯宫规吗?”
陆沉冷冷道:“若不是有人深夜烧账,我倒真懒得来。”
温姑姑神色未变:“陆大人误会了,旧账霉了,奴婢命人清理。”
陆沉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未烧尽的灰。那是旧纸,边缘的字迹还没完全化开。
他伸手拨开灰烬,一行墨迹露出来:“供香官温和……”
陆沉抬眼,声音低了几分,“温和?这是你的真名?”
温姑姑脸上的笑终于有了裂缝。
“原来如此。先帝旧案里的“温和”,香官一职。按卷宗记载,已死于火中。”
温姑姑盯着他,许久,才忽然笑了一声。
“火没烧干净。”
陆沉的目光如刀,似乎要把她看穿:“所以,你活下来,就继续点火?”
温姑姑语气淡淡:“大人错了。我不点火,我只是让人记得,火有多可怕。”
说完,她猛地伸手,抓起炉里的灰往陆沉脸上撒。
灰尘散开的一瞬,她转身就冲向后窗。
陆沉避过,迅速追上。两人撞在门口,温姑姑年纪虽大,动作却快,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枚削细的香签。
她直刺陆沉咽喉。
陆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硬生生一拧。
香签断成两截,落地。
温姑姑闷哼一声,却还想挣。陆沉一脚踹开她,压在地上。
“到此为止。”
她却笑了,眼底透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以为……只有我在补?”
“什么意思?”
“她已经动手了。”
陆沉心头一震:“你说谁?”
温姑姑的笑更深:“你那位昭贵人,她不会想到,我还有个学生。”
话音未落,她忽然咬破舌尖,血溢出嘴角,整个人软了下去。
“娘娘!”
门外青禾的声音远远传来。
陆沉心头一沉,冲出尚香局,风迎面扑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整个宫城的空气都变了,风往北吹,方向正对着敬安苑。
此时,敬安苑的灯还亮着。
宁昭正提笔写信,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推门闯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后苑起火了!”
宁昭一愣,站起身。
“起火?”
青禾喘着气:“对!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宫女,往这边来!”
宁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笑。
“宁贵人,不好久不见。”
那声音,熟得让人头皮发麻。
宁昭转身,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年轻的宫女,年纪不过十七八,眉眼清秀,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灭的宫灯。
灯火摇曳,映出她笑意温柔的脸。
“温姑姑……让我来。”
宁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是谁?”
那宫女轻声道:“我是她的学生。”
灯灭的那一瞬间,敬安苑陷入短暂的黑暗。
风声掠过窗纸,外头隐约有人跑动,夹杂着压低的呼喝声。
火还没烧到近前,却已经把人心逼紧了。
青禾下意识挡在宁昭身前,声音发颤:“娘娘,奴婢去喊人……”
宁昭伸手按住她,“不用,你站着别动。”
黑暗中,那名年轻宫女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站在门口,把宫灯重新点燃。
火苗亮起,她的脸重新显出来,神情很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她开口,语气很平常:“宁贵人不必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宁昭看着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那你来做什么?”
宫女笑了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温姑姑被抓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以为账册就是全部。”
青禾忍不住开口:“你胡说!尚香局那边……”
宫女打断她的话。
“是真的,陆大人已经带人封了库。姑姑没来得及走。”
宁昭的目光沉了下去:“所以,你来替她收尾?”
“不是,我只是来换一条路。”
“换路?”
“对。”
宫女抬起手,指了指外头。
“火是我放的,不大,目的是为了引人。等人都被调走,后苑那条小道会空出来。”
宁昭盯着她:“所以,你要带走什么人?”
宫女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沈莲的母亲。”
青禾猛地吸了口气。
宁昭却没有太大反应,只问了一句:“嗯,所以你想用她,换什么?”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