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脚的云溪镇,镇子不大,却有三条主街。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
茶肆、酒楼、当铺、药材行,一应俱全。
可奇怪的是,街面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本地汉子挑着担子匆匆而过,眼神低垂,像怕多看一眼山上那座隐在云雾中的青云寺。
宁昭与陆沉的队伍扮作北来贩药的商旅,十几人牵马进镇,为首的“少东家”便是宁昭。
她仍是一身青衫男装,头戴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下巴和薄薄的唇。
陆沉扮作她的贴身护卫,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负药箱,神情冷峻,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名为“云来客栈”,门前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摆动。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胖汉子,圆脸眯眼,身上围裙油腻腻的,见有大队客人上门,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却笑得有些僵硬。
“客观!几间上房?小店干净,后院还有马厩,管饱管喂!”
宁昭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朗。
“两间上房,一间通铺给护卫,马匹喂好料,草料别掺水。掌柜的,镇上怎这么冷清?我们北来做药材生意,听闻青云寺香火旺,怎么街面像躲瘟神似的?”
掌柜的笑容一滞,擦了擦额头的汗,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半年多,山上青云寺出了怪事!”
“先是几个外地香客夜里失踪,后来连寺里和尚也接连圆寂。死时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可身子瘦得像干尸,精气神全没了!”
那掌柜的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贴近宁昭身旁。
“而且仵作验过,说是心脉断裂,却无外伤无毒迹。镇上人说,是山鬼作祟,专吸男人阳气。官府来查了几次,没查出个所以然,大家就不敢上山烧香了。客官们要是做生意,最好别往山上跑,晦气!”
宁昭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不信:“山鬼?掌柜的莫不是吓唬我们?和尚圆寂,许是修行太苦,心脉衰竭罢了。失踪的香客,说不定是迷路摔下山崖了。”
掌柜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上月有个外地药商,和您一样北来贩药,夜里说听见山上女哭声,第二天就死在房里。脸白得像纸,心口处一道青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仵作验尸时,还说那人死前神态……神态安详,像做了什么美梦。哎,客官们可别多问,镇上人都不爱提这事,提了就倒霉。”
他顿了顿,又堆起笑:“房间已备好,二楼雅间,窗临街,能看到山景。客官先歇,小的这就上茶水点心。”
宁昭谢过,带人上楼。
房间干净,窗纱薄透,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青云山影,山巅云雾缭绕,古刹钟声隐约传来,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幽冷。
安顿好后,宁昭关上门,摘下斗笠,青丝散开。
她坐在桌前,借着窗外光亮细看从老僧那里得来的消息。
其实老僧只说了几句“夜里有女哭声,僧人暴毙”,却已足够让她警觉。陆沉站在窗前,目光锁定山影,背影挺直如刀。
“掌柜的话,可信几分?”
宁昭想了想:“七分信,三分留疑。掌柜的笑里藏刀,话说到一半就止,像被什么忌讳束住。镇上人避谈山事,必有隐情。死状与江南合欢宗相似,精元尽失,面容安详,神态如做美梦。这不是自然圆寂,是邪术采补。”
陆沉点头,转身倒了杯茶递给她:“喝点,舟车劳顿,补补精神。”
他的动作自然,手指在递杯时离她掌心极近,却没触碰。
那壶茶是客栈送的梨花白,香气清冽,他知道她不善饮,却总爱备一壶,怕她夜里思案子睡不着。
宁昭接过茶,饮一口,才道:“明日不急上山,先在镇上探听。掌柜的提到尼庵,只收女客,香火却旺,必有古怪,你去街面茶肆混本地汉子,我去尼庵扮香客。”
陆沉眉心微蹙:“尼庵只收女客,我进不去,但你独往,若中香粉蛊术……”
宁昭打断他,笑了笑:“陆沉,你总这样担心。你忘了你教我的轻功?而且灵符护体,合欢宗的香粉蛊术,我已见过。分头效率高,一天可探两处。”
陆沉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她独立惯了,却也知自己更担心她独往。
那份情愫,如酒沉底,越酿越深,却只能以“效率”二字掩之。
“昭儿,尼庵若有邪修,女弟子多,银针香粉防不胜防。你至少带两个暗卫女扮男装随行。”
宁昭想了想,点头:“好,听你的。”
陆沉心头一松,却没显露:“我去茶肆,醉汉话多,或能套出寺中细节。”
宁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山影:“陆沉,你觉得老僧为何特意下山提醒?若他是好心,为何不直说?若他是邪修一伙,又为何引我们上山?”
陆沉道:“或有两派。寺中邪修与正僧对峙,老僧是正僧一方,想借我们之手除邪。或老僧已被控,话是饵,引我们入瓮。”
宁昭眯眼:“明日探明,镇上冷清,客栈却有几桌本地人,眼神不对,像在监视。”
陆沉点头:“暗卫已留意,夜里我守着,你先歇。”
宁昭没推辞,只道:“你也别太累,肩头旧伤夏日易发。”
陆沉笑了笑:“小伤,不碍。”
他转身出门,背影在走廊灯下拉长。
宁昭看着那背影,颇为感慨。
他总这样,护她周全,却从不言苦。
夜深,镇上万籁俱寂。
宁昭未睡,坐在床边,细想镇上诡氛。
门外脚步轻响,陆沉低声道:“昭儿,暗卫回报:镇东尼庵夜里灯火未灭,有女哭声隐传。”
宁昭开门:“哭声?与老僧所说相符,明日直探尼庵。”
陆沉嗯了一声,眼底关切一闪:“昭儿晚安,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宁昭笑了笑:“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