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及尔与奥兰海岸的炮火,隔着广阔的地中海,并未在罗马尼亚的土地上激起一丝尘土。然而,那远方的雷鸣,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布加勒斯特王宫书房里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加密电文、经过筛选和解读的盟国公开广播讯息、以及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只言片语,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埃德尔一世面前,逐渐勾勒出一幅世界战局正在发生决定性转折的图景——“火炬行动”,盟军在北非成功登陆了。
埃德尔站在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久久的凝视着地中海南岸那片被标注出无数箭头和登陆点的区域。壁炉里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混合着希望、警惕、焦虑与极度冷静的奇异色彩。
“他们成功了……”宫廷秘书长安东内斯库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手中拿着刚刚破译完毕的、来自里斯本渠道的补充情报,“美军在卡萨布兰卡、奥兰,英军在阿尔及尔,登陆行动基本达成突然性,维希法军的抵抗正在瓦解。陛下,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盟军拥有大规模两栖登陆的能力,并且愿意在欧洲外围发动攻势!这证明他们并非虚张声势,我们的坚持是有价值的!”
他的兴奋并非没有道理。北非登陆,是自敦刻尔克撤退和法国沦陷以来,英美盟军首次在欧洲(的边缘)对轴心国控制区发动的战略性反攻。它像一束强光,刺破了1942年下半年以来笼罩在反法西斯阵营头上的阴霾,证明盟军并非只能被动防御,他们已经积蓄了力量,并开始尝试砍断轴心国这头巨兽的肢体。
然而,埃德尔的反应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凝重。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用指尖缓缓划过地图上从直布罗陀到亚历山大的整个地中海航线,最终停留在那片被称为“欧洲柔软下腹部”的巴尔干半岛。
“成功?”埃德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秘书长所期待的喜悦,“是的,就北非本身而言,他们确实迈出了成功的一步。但这步棋,对我们而言,信号却并非全然积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内的寥寥数人——除了安东内斯库,只有沉默如山的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和眉头微蹙的米哈伊王储。这是罗马尼亚最高决策的核心圈,有权也有义务知晓这最绝密的外交博弈与战略研判。
“让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信号’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埃德尔走向书桌,拿起一份关于“火炬行动”兵力部署的粗略评估报告,“盟军投入了超过10万兵力,数百艘舰船。这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和决心,没错。但你们注意到没有,这支力量的核心是美国人,而作战区域,是远离德国核心的法国海外殖民地。”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这意味着什么?第一,这印证了吉卡和安娜反馈的信息——美国人的战略重心,在于利用其海军优势和庞大兵力,在敌人防御相对薄弱的边缘地带发动攻击,逐步消耗,而非直接正面冲击希特勒的‘欧洲堡垒’。第二,丘吉尔虽然一直鼓吹‘巴尔干战略’,但他必须向他的美国盟友妥协。‘火炬行动’的实施,本身就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盟军主要的资源和注意力将被吸引到地中海战区,首先是清理北非,然后很可能是进攻西西里、意大利,而不是我们期望的、直接针对巴尔干的登陆。”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沉声接口,他指着地图上的意大利半岛:“陛下所言极是。盟军拿下北非后,下一步最合理的战略选择,必然是跨越地中海,攻击意大利。墨索里尼的帝国早已外强中干,击败意大利,可以迫使德国分散兵力防守南欧,同时为盟军轰炸机提供更靠近德国本土的基地。从军事效率上看,这比在群山环绕、交通不便、且德军重兵云集的巴尔干半岛登陆,要划算得多。”
“正是如此。”埃德尔赞许地点点头,他欣赏这位老将军敏锐的战略洞察力,“北非的成功,非但没有增加盟军在巴尔干登陆的可能性,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它。因为美国人会认为,通过意大利这个‘软腹部’已经可以达到牵制德军、开辟新战场的目的,何必再去啃巴尔干这块硬骨头?我们的‘第二战场’要求,在他们看来,或许会显得更加……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过分的奢求。”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安东内斯库秘书长刚刚燃起的热情。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米哈伊王储思考着,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父亲,将军,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通过瑞士和葡萄牙渠道提出的条件,特别是关于巴尔干登陆的要求,已经事实上被盟军北非的行动路线所否决?我们的外交努力,是否走入了死胡同?”
“不,并非完全如此。”埃德尔走到儿子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教导的意味,“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北非登陆,虽然降低了盟军在巴尔干直接登陆的意愿,但它也从另一个方面,极大地增强了我们的谈判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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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众人看向地图:“首先,‘火炬行动’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盟军的士气,也证明了他们的实力。这意味着,战争的天平正在肉眼可见地向盟国倾斜。德国人面临东西两线作战的压力骤然增大。对于希特勒而言,他必须考虑在南欧、在东线后方出现一个新的、持有敌意的缺口——也就是我们罗马尼亚——的可能性。我们的潜在价值,因为盟军展示了其投射力量的能力而提升了。”
“其次,”埃德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罗马尼亚的位置,“盟军在北非的成功,会迫使德国更加依赖我们的石油!隆美尔的非洲军团需要燃油,整个南欧和东线的德军机器都需要燃油!在北非战事吃紧,盟军可能进一步威胁南欧腹地的情况下,一个稳定的、能持续供油的罗马尼亚,对德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这意味着,我们在与柏林周旋时,手中的筹码也更重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更好地掩饰我们的真实意图,甚至可以借此向德国要求更多的军事装备和物资,以‘加强防御’为名,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米哈伊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时机,远未成熟。”
埃德尔坐回他的高背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了冷静得近乎残忍的战略研判:
“第一,德军虽然在北非受挫,但在东线,尤其是在斯大林格勒,他们依然拥有强大的兵力,胜负未分。此时我们若轻举妄动,一旦东线德军稳住阵脚,甚至击败苏军,那么希特勒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我们必须等待东线战局更加明朗,等待德军的力量被进一步消耗。”
“第二,盟军虽然展示了实力,但他们与我们的战略目标并未完全契合。他们想要我们的石油停止流向德国,想要我们掉转枪口,但他们尚未准备好为我们承担足够的风险,也没有给出我们需要的、关于战后格局的明确保证。在获得这些之前,我们单方面的‘起义’,无异于自杀。北非的成功,只是让他们多了一张牌,并未改变他们不愿意为东欧与苏联正面冲突的根本立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埃德尔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国内的准备尚未完成。军队的改组、装备的更新、忠诚军官的布局、以及对亲德势力和铁卫军残余分子的监控与压制,都需要时间。仓促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万劫不复。”
他看向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总参谋部必须根据北非的新局势,重新评估我们的‘凤凰’计划。重点是,一旦盟军进攻意大利,德军在南欧的兵力调动会对我们产生何种影响,我们如何利用这种调动。”
他又看向安东内斯库:“秘书长,回复我们的秘密渠道。电文内容如下:获悉北非进展,谨表关注。此行动印证盟军之能力,亦凸显战略重心之所在。我方条件之必要性及紧迫性,未曾改变亦不可改变。请盟国方面基于最新局势,重新考量我方提议。望明确其在地中海次阶段行动之规划,以及与维护东欧独立与稳定相关之政治意愿。时机稍纵即逝,然行动之前提不可或缺。”
最后,他看向米哈伊,目光深沉:“米哈伊,你看到了吗?国际政治就是如此。一个看似利好的消息,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复杂的算计和更严峻的挑战。喜悦和冲动是决策者最大的敌人。北非的信号告诉我们,黎明或许不再遥远,但正是在曙光将至前的这段黑暗,最为寒冷,也最为危险。我们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等待那个真正属于罗马尼亚的、风险与收益达到最佳平衡的……‘时机’。”
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夜色深沉。远在北非的炮火,未能照亮这里的道路。埃德尔一世和他的核心圈层,依然在黑暗中,凭借着对局势的冰冷剖析和一丝不灭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掌着舵,驾驶着罗马尼亚这艘航船,在两大巨人搏杀的惊涛骇浪中,寻找着那一线渺茫却至关重要的生机。北非的信号是一剂强心针,但并未提供解药。等待,以及在这等待中更加如履薄冰的运作,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