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
这个名字伴随着1942年深秋的寒流，如同西伯利亚刮来的冻风，灌满了布加勒斯特王宫的每一个角落。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城市名字，也不再是战报上一连串枯燥的数字和符号。它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回响，敲击在每一个知晓战争为何物的人的心弦上。
埃德尔一世的书房里，炉火比往年烧得更旺了些，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可能，也暂时隔绝了布加勒斯特日渐萧索的街景。巨大的橡木桌上，铺满了来自东线的战况通报、德军最高统帅部（okw）充满乐观却难掩疲惫的声明、以及通过“王冠”情报网和瑞士渠道获取的、更加零碎但往往更接近真相的分析报告。
“第6集团军……保卢斯……”埃德尔喃喃自语，指尖在一份标注着“绝密”的德军兵力部署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伏尔加河畔那个已经被无数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城市街区图上。“他们被粘住了，康斯坦丁内斯库，像掉进沥青里的苍蝇，翅膀被牢牢粘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站在桌旁，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刚刚亲自向国王汇报了由罗马尼亚第三、第四集团军负责掩护的斯大林格勒两翼防线的最新情况——情况不容乐观。
“陛下，您的比喻非常准确。”康斯坦丁内斯库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露着连日分析战局带来的疲惫，“保卢斯的部队在城内进行着逐屋逐楼的争夺，伤亡巨大，补给困难。而我们的部队，负责掩护其漫长的侧翼……”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地图上那片开阔的、相对平静的草原地带，“我们的防线过于稀疏，缺乏足够的反坦克武器和预备队。霍特将军的第4装甲集团军试图在南面打开通道，但进展缓慢。苏联人……他们像潮水一样，似乎永远也杀不完。更可怕的是，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在顿河弯曲部和对岸，正在秘密集结庞大的战略预备队。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
埃德尔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伏尔加河畔那座炼狱城市里传来的每一声音爆炸，能闻到混合着硝烟、血腥和焦糊气味的空气。他能想象到，在风雪弥漫的草原上，那些穿着单薄冬季军服、蜷缩在简陋工事里的罗马尼亚士兵，他们脸上的迷茫与恐惧。他们为何而战？为了希特勒的“生存空间”？还是为了一个遥远的、他们大多数人从未去过的“斯大林格勒”？
不，他们是在为罗马尼亚而战，至少，在埃德尔的战略蓝图中是如此。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罗马尼亚军队继续存在，保持建制，让柏林相信布加勒斯特的忠诚，从而为那个至关重要的“转身”，争取最后的时间和资本。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心头的沉重。每一个战损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罗马尼亚家庭破碎的悲剧。
“我们派去的儿郎，是在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埃德尔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康斯坦丁内斯库，“我们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将军，我们必须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这盘棋的结局。”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欧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德军的蓝色箭头深深嵌入苏联腹地，但在斯大林格勒和高加索地区，箭头已经变得粗钝，失去了冲击的锋锐。而代表苏军的红色部队，虽然在后退，但其防线依然坚韧，并且在南北两翼，隐约有新的红色箭头正在形成。
“北非的信号告诉我们，盟军有能力在外围发动攻势。而斯大林格勒……”埃德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正在告诉我们，德国军队并非不可战胜，闪电战的时代已经结束，战争的模式正在转向他们最不擅长、也最消耗国力的残酷消耗战。”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保卢斯冲不进斯大林格勒，即使冲进去了，他也守不住。而一旦他失败……”埃德尔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斯大林格勒的位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集团军的问题。这是整个东线，乃至整个战争势头的转折点！德意志的军事神话将就此破产，主动权将不可逆转地转移到苏联人手中。德国的失败，从斯大林格勒战役陷入僵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尽管康斯坦丁内斯库内心也有类似的预感，但由国王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地宣之于口，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这是对当前看似仍占据优势的德意志军事机器的终极判决。
“陛下，您的判断……是否过于悲观？”康斯坦丁内斯库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德军依然强大，他们控制着大半个欧洲。即使斯大林格勒受挫，也未必……”
“不必讳言，将军。”埃德尔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了解德国人，也研究过苏联人。我更了解战争本身的逻辑。德国人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的兵力已经 stretched to the liit（伸展到极限）。而苏联，有着近乎无穷的人力纵深和在美国援助下不断复苏的工业能力。这是一场天平早已倾斜的较量。斯大林格勒，就是那天平最终彻底倒下的支点。”
他走回书桌，按下了召唤秘书的铃铛。“我们必须立即行动，就在现在，抢在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为我们罗马尼亚的未来，做好最后的准备。”
当宫廷秘书长安东内斯库快步走进来时，埃德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威严，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然。
“记录命令。”埃德尔的声音不容置疑，“第一，致‘王冠’最高优先级指令：动用一切手段，严密监控斯大林格勒地区苏军预备队的动向，尤其是瓦图京和叶廖缅科所部。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军的调动方向、兵力规模和进攻发起的大致时间窗口。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他看向康斯坦丁内斯库，“总参谋部，立即启动‘冬眠’计划第一阶段。以‘加强本土防御，应对可能的苏军渗透和空降’为公开理由，秘密调整国内军工生产优先级。削减对德供货份额中非关键武器的比例，将产能逐步转向我们自身急需的轻武器、弹药、冬季装备和通讯器材。记住，是‘逐步’，绝不能引起柏林经济专员和军事顾问的怀疑。”
“第三，以‘预防战时经济波动，保障基本民生’为名，由王室控制的秘密商业网络和部分‘可靠’的国有企业牵头，开始有计划地、分散地囤积燃油、药品、橡胶、稀有金属等关键战略物资。采购渠道要多元化，动作要隐蔽，账目要做成正常的商业周转或战略储备。”
埃德尔一条条下达着指令，思路清晰，步骤明确。这些命令，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预留后路的准备，而是真正为“那一天”的到来，进行实质性的、大规模的铺垫。斯大林格勒的僵局，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最明确的战略信号——德国这艘大船，已经开始漏水了，而且漏点就在最关键的水密舱。
安东内斯库秘书长飞快地记录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知这些命令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环出现纰漏，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陛下，”他记录完毕，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囤积物资和调整军工生产，需要巨额的资金。我们的秘密储备金，经过上次的粮食危机，已经消耗大半。而且，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很难完全避开德国人和国内反对派的眼睛。”
埃德尔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必要时，可以动用王室的最后底蕴，甚至可以……向我们在伦敦和华盛顿的朋友，暗示我们的‘诚意’，争取一些非官方的、秘密的财政支持。至于风险，”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从我们决定走这条路开始，风险就从未离开过。现在，只是到了必须下注的时刻。相比于国家灭亡的风险，这些，值得承受。”
他挥了挥手，示意秘书长可以去执行命令了。当书房门再次关上，只剩下他和康斯坦丁内斯库时，埃德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将军，通知我们在第三、第四集团军里的‘自己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尽量保存实力。如果……如果事不可为，我授权他们，可以为了士兵们的生命，做出‘必要’的选择。”
康斯坦丁内斯库身体微微一震。他明白，“必要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国王已经在为前线部队可能的崩溃或被迫投降，预留了空间和合法性。这是一种极其痛苦，却又无比现实的考量。
“是，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肃然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国王的肩膀上，承担着何等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埃德尔转过身，再次面向地图上那个如同血肉磨盘般的城市。遥远的斯大林格勒，它的每一次痉挛，都牵动着布加勒斯特的神经，加速着罗马尼亚命运齿轮的转动。回响已经传来，风暴即将登陆。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暴眼彻底成型之前，为他的国家，找到那艘能够穿越惊涛骇浪的诺亚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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