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西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莫斯科的严寒却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它不仅能冻结伏尔加河,似乎也能冻结外交官脸上的笑容。以王储米哈伊为首的罗马尼亚全权代表团,乘坐着苏联方面提供的专机,降落在白雪覆盖的莫斯科机场。欢迎仪式符合外交礼仪,但缺乏 warth(温暖)。飘扬的镰刀锤子旗和红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米哈伊,他正踏入一个意识形态与地缘野心都与他祖国截然不同的帝国的核心。
代表团下榻在莫斯科大酒店,房间无疑经过了精心安排,既显气派,也便于“照看”。米哈伊站在窗前,俯瞰着克里姆林宫那巨大的、积雪覆盖的城墙和闪闪发光的红色五角星。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年仅二十二岁的他,肩上压着的是一个国家的未来。临行前,父亲埃德尔一世紧握他的双手,那句沉甸甸的嘱托言犹在耳:“米哈伊,你的任务不是去祈求和平,而是去争取一个有尊严的和平。记住,我们不是摇尾乞怜的战败者,我们是带着鲜血和战功而来的盟友。我们的底线是:国家主权独立,避免苏联长期军事占领,王室的地位必须得到保障。为此,我们在赔偿和边境问题上可以做出必要的、但必须是有限的让步。”
他知道,父亲将他推到这个位置,既是考验,也是无奈之举。他年轻王储的身份,既是弱点——可能被经验老辣的苏联领导人轻视;也是优势——代表着罗马尼亚的未来,他的让步可以被解读为年轻一代的“灵活”,而非王国的根本性屈服。同时,他的出席本身,就是向斯大林展示罗马尼亚王室团结一致、后继有人的信号。
第一次正式会谈在克里姆林宫斯维尔德洛夫大厅举行。巨大的长条桌,一边是以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外交部长)莫洛托夫为首,包括副外交人民委员维辛斯基、军方代表以及几位面无表情的“顾问”在内的庞大代表团。另一边,则是以米哈伊王储为核心,辅以外交经验丰富的首相康斯坦丁·萨纳特斯库将军、精明强干的外交部长格奥尔基·沃伊库,以及几位法律和军事顾问。
莫洛托夫的开场白,如同莫斯科的天气一样冰冷。他没有称呼米哈伊为“王储殿下”,而是用了“罗马尼亚代表团团长先生”。他花了大量时间详尽叙述了“罗马尼亚法西斯政权在安东内斯库领导下,对苏联犯下的侵略罪行”,从1941年进攻比萨拉比亚,到在敖德萨、斯大林格勒等地造成的“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他的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罗马尼亚代表的心上,试图从一开始就将其定位为“罪孽深重的战败国”,而非“共同作战的盟友”。
“因此,”莫洛托夫推了推他的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苏联政府认为,罗马尼亚必须为其过去的罪行承担全部责任。这包括:第一,割让1940年被非法占领的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其主权永久归属于苏联;第二,战争赔偿总额必须足以弥补苏联遭受的部分损失,初步定为三亿美元,以六年为期,以石油、粮食、船舶、机械设备等实物支付;第三,解散所有‘法西斯和反苏性质’的政治组织和军事单位,由盟国(苏联)控制委员会监督执行;第四,苏联红军有必要在罗马尼亚领土上建立军事基地,以确保黑海地区和巴尔干的安全,防止德国或其他侵略势力再次利用罗马尼亚作为跳板。”
这份清单比预想的更为苛刻。割让领土已在预料之中,但三亿美元的赔偿对于饱受战争摧残的罗马尼亚而言是天文数字,足以榨干国家未来多年的经济活力。而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是第四条——允许苏军建立永久性军事基地。这无异于将国家主权拱手让人,意味着罗马尼亚将沦为苏联事实上的卫星国。
萨纳特斯库首相首先回应,这位老将军努力保持着镇定,他强调了罗马尼亚在8月23日行动后对盟国事业的贡献,包括迅速对德宣战、开放国土供苏军通过、以及正在进行的联合军事行动。“我们认为,”萨纳特斯库声音洪亮,“罗马尼亚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其与过去决裂的决心和对共同事业的忠诚。我们是以盟友的身份坐在这里,寻求的是一个基于公正和尊重主权基础上的停战协定,而非一份单方面的惩罚性条约。”
米哈伊在萨纳特斯库发言后,用清晰而沉稳的语调补充,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发言,所有苏联高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莫洛托夫先生,各位代表,”他开口道,“我代表埃德尔一世国王和罗马尼亚人民来到莫斯科,怀着对和平的真挚渴望,以及对苏罗两国未来关系的良好愿景。我们承认历史遗留的问题,并愿意本着务实和建设性的态度来解决它们。关于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罗马尼亚尊重现实,并准备在法律上确认其归属。关于赔偿,我们理解苏联人民遭受的苦难,愿意承担合理的赔偿义务,但具体数额和支付方式,需要考虑到罗马尼亚当前的经济承受能力和战后重建的需要,以避免引发新的人道主义灾难,这不利于该地区的长期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回到莫洛托夫身上。“至于军事基地问题,”米哈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罗马尼亚作为一个主权独立国家,其领土完整必须得到尊重。我们已经在积极与红军合作,共同打击法西斯敌人。在战争期间,苏军在我国领土上的行动,我们予以全力支持和配合。但在战争结束后,外国军事力量的长久驻扎,不符合罗马尼亚人民的民族情感,也不符合我们共同宣称的、为之奋斗的解放与自决原则。我们相信,一个独立、稳定、与苏联保持友好关系的罗马尼亚,才是保障黑海和巴尔干地区安全的最佳基石。”
米哈伊的发言,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妥协的意愿,也清晰地划出了红线。他将“主权独立”和“民族情感”作为挡箭牌,并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共同原则”的高度。
维辛斯基,这位以犀利和法律诡辩着称的副外交人民委员,立刻进行了反驳。他引经据典,从国际法(当然是苏联解读下的)到历史案例,试图证明“为防止侵略再起,战胜国在战略要地驻军是常见且必要的”,并暗示罗马尼亚的“反动势力”并未完全清除,需要苏联的“帮助”来确保其不再威胁和平。
第一天的会谈,在紧张和相互试探中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双方立场相距甚远。回到酒店,米哈伊感到身心俱疲,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召集团队,复盘今天的交锋,调整策略。他们决定,下一步要更加强调罗马尼亚的军事贡献,并设法将英美(至少是英国)的因素引入谈判,哪怕只是作为一种无形的威慑。同时,在赔偿数额上,要准备一份详细的、基于罗马尼亚实际产能的支付计划,以证明三亿美元的不切实际。而关于军事基地,则是绝不能退让的核心底线,必须用尽一切外交手段顶住压力。莫斯科的寒冬里,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意志较量,在谈判桌上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