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谈判陷入了艰苦的拉锯战。会议在克里姆林宫、外交人民委员部等地轮流进行,气氛时好时坏,但核心障碍——军事基地问题和赔偿数额——如同两座冰山,横亘在双方之间,难以融化。
苏联方面显然试图分化罗马尼亚代表团。维辛斯基几次在非正式场合,试图绕过米哈伊,与萨纳特斯库首相或沃伊库外长进行“更务实”的交流,暗示如果罗马尼亚能在军事基地问题上“展现灵活性”,苏联可以在赔偿支付期限上予以考虑。他甚至隐晦地提及罗马尼亚国内“进步力量”对未来的期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然而,埃德尔一世在代表团出发前就已预见到这一点,整个代表团被严格告诫,任何重要议题的决策都必须以米哈伊王储为核心,保持绝对一致的对外口径。萨纳特斯库和沃伊库都表现出了对王室的忠诚和老练的外交素养,巧妙地回避了苏联的分化企图,始终将米哈伊推在最前沿。
为了打破僵局,米哈伊采取了侧翼迂回的策略。他利用日程安排的间隙,主动要求参观莫斯科的博物馆、学校,甚至是一座集体农庄。这些活动经过精心策划,随行的有苏联官方安排的记者。米哈伊在这些场合,总是穿着整洁的罗马尼亚军装(他拥有荣誉军衔),举止得体,展现出年轻、开放、渴望了解苏联的一面。他会用提前学会的简单俄语词汇与遇到的工人、学生打招呼,询问他们的生活。这些画面被镜头捕捉,通过苏联的新闻影片传播出去。他想塑造一个形象:罗马尼亚的新一代领导人,并非顽固的反苏分子,而是可以沟通、愿意学习的潜在朋友。这种软性的公关,无法直接改变谈判条款,但能在一定程度上软化苏联民众和部分官员的观感,为艰难的谈判营造稍好一点的氛围。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更重要的是,他授意沃伊库外长,设法与英国驻苏联大使阿奇博尔德·克拉克·克尔爵士建立了联系。在一场苏联方面举办的招待会上,沃伊库“偶遇”了克尔爵士,并进行了短暂的、看似随意的交谈。沃伊库委婉地表达了罗马尼亚对苏联某些条款的深切担忧,特别是关于主权和军事基地的问题,并暗示这可能会影响整个巴尔干地区的战后平衡。他恳请英国政府能从盟国整体利益出发,对苏联施加“建设性的影响”。虽然克尔爵士无法做出任何承诺,但他表示会将罗马尼亚的关切转达给伦敦。这一步棋风险很大,一旦被苏联察觉,会激怒斯大林。但米哈伊认为,必须让莫斯科知道,罗马尼亚并非孤立无援,西方盟国仍在关注着这里的谈判结果。
就在谈判似乎陷入死胡同的第五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斯大林同志将在他的克里姆林宫办公室,接见米哈伊王储及主要随员。
这个消息让整个代表团既振奋又紧张。振奋的是,终于能直接与最终决策者对话,或许能打破僵局;紧张的是,面对这位以意志坚定、手段强硬着称的苏联领袖,年轻的王储能否顶住压力?斯大林亲自介入,意味着谈判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接到通知时,米哈伊正在房间里反复研读关于罗马尼亚石油产能和农业收成的数据报告,为下一轮关于赔偿数额的争论做准备。他放下文件,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如果见到斯大林,不要被他的气势压倒。记住,他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向他展示我们的价值,也让他明白我们的底线不容触碰。”
当晚,米哈伊特意选择了一套深色的、剪裁合体的西装,而非军装。他想淡化军事对抗的色彩,突出政治家的身份。在前往克里姆林宫的路上,他看着窗外莫斯科肃杀的夜景,内心充满了决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为祖国争取最好条件的唯一机会了。
斯大林的办公室比想象中要简朴,但巨大的书桌、墙上挂的苏沃洛夫和库图佐夫元帅画像,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都营造出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威压。斯大林本人穿着他标志性的元帅制服,身材不算高大,但眼神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坐在书桌后,没有起身,只是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莫洛托夫和维辛斯基也在场,站在斯大林身后稍远的位置,如同安静的背景板。
“欢迎你来到莫斯科,年轻人。”斯大林开口了,他的格鲁吉亚口音很重,语调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没有使用任何头衔,直接称呼米哈伊为“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