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洛耶什蒂的天空，永远被一种灰黄色的烟雾笼罩着。那不是云，是数百个仍在燃烧或勉强恢复生产的油井和炼油厂排出的废气，混合着秋末的湿气，形成一种油腻的、带着刺鼻硫磺和烃类气味的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和肺叶上。地面上，泥浆是黑色的，粘稠得能没过脚踝，那是原油泄漏、雨水和无数脚印混合的产物。废墟与尚存的厂房交织，巨大的储油罐有的塌陷变形，布满弹孔，有的则被粗糙地修补过，像身上打着丑陋补丁的巨人。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是那种浓烈的、属于石油的独特气味——一种混杂着辛辣、油腻和隐约甜腥的味道，它是这片工业废墟的灵魂，既是财富的象征，也是毁灭的见证。
埃德尔一世踩着黑色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罗马尼亚之星”第三炼油厂的废墟间。他拒绝了乘坐吉普车进入核心区域的建议，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和油田总监理安东内斯库。他穿着和工人一样的粗布工装，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军大衣，脸上很快就被烟尘和油渍弄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下传来的，是碎砖石和扭曲金属的触感，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里，”安东内斯库指着一片巨大的、被炸得只剩下扭曲骨架的厂房残骸，声音嘶哑，带着痛心，“是原来的主要裂化车间。德国人撤退时进行了破坏，苏联人的炮弹又给了它最后一击。完全报废了。重建……至少需要一年，而且需要我们从国外进口核心部件，这几乎不可能。”
埃德尔沉默地看着那片废墟，巨大的钢梁像巨兽的肋骨般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凝固的、沥青状的黑色物质，在手指间捻了捻。
“完全重建不可能，那就部分恢复，或者搭建临时的。”埃德尔扔掉那块沥青，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苏联人只要原油，对精炼程度要求不高。那就优先恢复最简单的蒸馏生产线。没有新的反应塔，就用旧的，修补；没有耐高压管道，就想办法用中低压的替代，降低产能，但必须让设备转起来！”
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群几乎看不出面容的工人，正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滑轮组和撬棍，试图将一段沉重的、断裂的输油管道挪开。他们的动作因为疲惫而显得缓慢，汗水混合着黑色的油污，在他们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工人情况怎么样？”埃德尔问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劳作的身影。
“很糟，陛下。”安东内斯库叹了口气，“人手不足，熟练工尤其缺。很多人都……没熬过战争。剩下的人，体力透支得很厉害。配给的食物不够，很多人得了呼吸道疾病，这里的环境……”他又指了指被污染的空气，“但没有办法，我们必须三班倒，日夜不停。”
埃德尔点了点头，迈步向那群工人走去。侍卫想阻拦，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工人们看到一群陌生人靠近，起初有些警惕和茫然，但当有人隐约认出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身影时，骚动产生了。
“是……是国王陛下？”一个满脸油污、只剩下眼睛还有点白色的老工人，用沙哑的声音不确定地问。
埃德尔走到他们面前，没有在意脚下肮脏的泥浆和油污。他看向那个老工人，又扫视了一圈其他停下手中活计、带着惊愕和些许敬畏看着他的工人们。
“是的，我是埃德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和远处的气焊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来看看你们，看看普洛耶什蒂。”
工人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埃德尔指了指他们正在搬运的管道，问道：“这项工作，还需要多久？”
老工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挺了挺佝偻的腰，回答道：“报告陛下，这……这鬼东西太沉了，我们缺吊车，只能靠人力。估计……还得干上大半天。”
“太慢了。”埃德尔皱了皱眉，他不是在责备工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转头对安东内斯库说：“调一个班的工兵过来，他们有爆破和工程经验，带上工具，协助他们。两个小时，我要这里畅通。”
“是，陛下！”安东内斯库立刻对身后的助手吩咐下去。
工人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振奋的神色。
埃德尔又看向老工人，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师傅，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三十多年啦，陛下。”老工人的声音带着感慨，“从老国王卡罗尔陛下那时候就在了。看着它建起来，又看着它被炸成这个样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周围其他的年轻工人也低下了头，气氛变得沉重。
埃德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所有的工人都能听到：
“我知道，你们很累，很苦。你们失去了同事，可能还失去了家人。你们看着自己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变成废墟，心里的滋味，我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但是，老师们，工友们，我们没有办法停下来悲伤。罗马尼亚需要石油！就像人需要血液！没有石油，我们换不回救命的粮食和药品，换不回重建城市的钢材和机器，我们甚至无法向那些盯着我们的人，证明我们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指向远处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正在恢复生产的烟囱：“看看那边！那些重新点燃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那是我们罗马尼亚生命力的火焰！是我们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战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驱散着空气中的压抑。
“你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清理每一块废墟，修复每一根管道，拧紧每一颗螺丝，都是在为罗马尼亚输血！你们的手，和前线士兵扣动扳机的手，同样重要！不，甚至更加重要！因为士兵保卫的是国家的现在，而你们，是在铸造国家的未来！”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麻木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闪烁着光芒。
“我知道配给不足，我知道条件艰苦。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政府会尽一切努力，改善你们的生活条件。食品配给会向油田工人倾斜，医疗队会定期进来巡诊。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峻，“这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普洛耶什蒂每多生产一桶油，布加勒斯特的废墟就能早一天被清理；多生产一吨油，特兰西瓦尼亚的农民明年春天就能多一分播种的希望；多生产一船油，我们在国际谈判桌上，就能多一分底气！你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罗马尼亚能否活下去，能否重新站起来！”
他不再多说，而是向前一步，走到那根沉重的管道旁，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工人说：“来，小伙子，给我个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年轻的工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国王，又看看安东内斯库。
“陛下，这太危险了，而且……”安东内斯库急忙劝阻。
“没什么而且。”埃德尔打断他，直接挽起了袖子，露出了结实的手臂，“我的力气或许不如你们，但多一个人，总能快一点。难道我站在这里看着，就能让管道自己移动吗？”
他不由分说，在那个年轻工人让出的位置上，找到了一个发力点，双手抵住了冰冷、油腻的钢铁。那一刻，所有的工人都被震撼了。国王，不是来视察和发表演讲的，他是来和他们一起干活的！
短暂的寂静后，那个老工人猛地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陛下的话吗？加把劲，让陛下看看我们普洛耶什蒂工人的力气！”
“吼！”工人们发出了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呐喊。号子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有力。在埃德尔加入后，那根仿佛扎根了的管道，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安东内斯库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他朝助手挥了挥手，低声道：“快去，把工兵叫来，再调些人来！不能让陛下干太久……”
但当他再次看向那个和工人一起肩扛手推、满身油污的国王身影时，他明白，陛下此刻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与他的子民共同承受这份重量。黑色的原油在脚下流淌，如同这个国家亟待复苏的血脉。而此刻，在这片充满刺鼻气味的废墟上，这血脉，正被国王和工人们的汗水，一点点地重新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