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罗马尼亚平原,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下。风从喀尔巴阡山的方向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田野里残留的秸秆碎屑和尘土,打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燃烧秸秆的烟火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荒芜和等待的气息。广袤的土地上,战争的伤疤随处可见——被坦克履带反复碾压后板结的土地、废弃的战壕像大地的疮疤、偶尔能看到锈蚀的武器残骸和弹坑,里面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埃德尔一世的吉普车颠簸在乡间泥泞的土路上,车轮卷起棕黄色的泥浆。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特尔古穆列什附近的一个村庄,这里是恢复特兰西瓦尼亚后,农业重建的重点区域之一。窗外掠过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大片土地尚未清理,荒草在秋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农民在田里劳作,但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使用着极其简陋的,甚至是自制的农具,动作缓慢而吃力。拉犁的,往往不是健壮的耕牛,而是瘦骨嶙峋的马匹,或者干脆就是人。
村庄的景象比田野更加破败。许多房屋的屋顶被炮火掀开,用茅草和破帆布勉强遮盖着。墙壁上布满了弹孔。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衣服,赤着脚在冰冷的泥地里追逐一只瘦弱的土狗。他们看到吉普车,立刻停下,睁着大眼睛,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远远地望着。
车停在村庄的打谷场,这里算是村里最“宽敞”的地方了。得到消息的村长——一个胡子花白、背脊佝偻、名叫扬库的老人,带着一些村民匆匆赶来。他们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埃德尔,脸上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国王的到来,对这个偏僻的村庄来说,是天大的事情。
“陛……陛下……”老扬库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想要行礼,却被埃德尔扶住了。
“老人家,不用多礼。”埃德尔握住了老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感受着那上面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迹,“我来看看大家,看看地里的情况。”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村民们饱经风霜、带着菜色的脸上扫过。他们的眼神里,有恭敬,有茫然,更多的是深藏的忧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春耕的准备,怎么样了?”埃德尔直接问道,语气平和,却切中了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话题。
老扬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陛下……难啊,太难了。”他指着周围的田野,“壮劳力,很多都没回来……地里的弹坑要填平,荒草要除掉,这都需要力气。最要命的是,没有种子啊!去年收成的那点粮食,交完征粮,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哪里留得出种子?更别说好的粮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畜力也缺得厉害。村里的牛,不是被军队征走了,就是被打死了。现在犁地,全靠人拉……效率太低了。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地要是冻上,就更难弄了。明年……明年要是种不下去,我们全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周围的村民也都低下了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埃德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深知,农业是国家的根基,农民是这片土地的脊梁。如果农村崩溃了,城市的重建也就失去了意义。
“种子的问题,政府已经想到了。”埃德尔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从随行的农业委员会官员手中接过一个帆布袋,打开,里面是金黄饱满的麦种。“这是从国家储备库里调拨出来的,是战前培育的优良品种。虽然数量有限,但会优先分配给像你们这样困难的村庄。后续,我们还会通过‘重建债券’筹集的资金,从国际上购买更多的种子和化肥。”
他把那袋种子递到老扬库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
老扬库颤抖着接过种子,像捧着稀世珍宝,他抓起一把,仔细地看着,闻着,老泪纵横。“有……有种子了……有希望了……”他喃喃自语。周围的村民也围了上来,看着那金黄的麦种,眼中终于燃起了光亮。
“但是,只有种子还不够。”埃德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人们从短暂的喜悦中拉回现实,“地要翻,肥要施。畜力不足,就想办法互助。几家人合用一副犁,轮流使用仅有的牲口,或者干脆组织起来,用人拉犁!我知道这很苦,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他指向打谷场边缘堆放的一些简单农具——新打造的铁犁头、锄头、镰刀。“这些,是附近城镇还能开工的铁匠铺,日夜赶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但能用。会尽快分发下去。”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年轻农妇面前,她的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有着一种不服输的坚韧。“大嫂,家里几口人?地能种得过来吗?”
农妇有些紧张,但还是大声回答:“报告陛下,男人没回来,家里就我和婆婆,还有三个娃。地……咬着牙也能种!不能让孩子们饿死!”
“好!”埃德尔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要有这股劲头!政府正在推行‘农业生产互助组’,就是把像你这样的家庭组织起来,互相帮工,集中力量先把地种下去。农忙时一起干活,农具和牲口互相借用。这不是强迫,是自愿,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他又看向老扬库:“扬库老爹,你是村长,有威信。组织互助组的事情,你要带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县的农业特派员报告。”
“是!陛下!我一定尽力!”老扬库挺直了腰板,仿佛年轻了几岁。
埃德尔在村民的簇拥下,走到村边的田埂上。他看着眼前这片饱经战火、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抓起一把冰冷的、带着湿气的泥土,在手中紧紧握住。
“这片土地,”他提高声音,对所有的村民,也像是对自己说,“养育了我们的祖先,养育了我们。战争能摧毁房屋,能夺走生命,但它摧毁不了这片土地的生机!只要我们把种子埋下去,用汗水浇灌它,它就会回报我们粮食,回报我们希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
“重建国家,不只是城里人的事,更是每一个罗马尼亚农民的事!你们手里的犁,和工人手里的扳手,和士兵手里的枪,一样重要!城市需要粮食,国家需要稳定,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们明年春天,能否把这希望的种子,成功地播种下去!”
他松开手,泥土从指缝间洒落。
“我无法向你们许诺一个轻松的冬天。饥饿和寒冷可能还会伴随我们。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政府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尽一切努力,支持你们把地种好!只要地里有苗,我们心里就有底!罗马尼亚就不会垮!”
他不再多说,而是挽起袖子,走到一块正在由几个老人和妇女吃力地翻垦的土地旁,从一个老人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铁镐。
“来,让我也试试。”他笑着说道,不顾老人惊恐的劝阻,挥起铁镐,用力地刨向板结的土地。镐头嵌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刻,所有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那个穿着旧军大衣、和他们一样在田里劳作的国王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心中涌动。那不是对君主的畏惧,而是一种同甘共苦的认同,一种被理解的感动,以及一种从心底升腾起来的、质朴而强大的力量。
老扬库抹了把眼泪,对周围的村民吼道:“都看着干什么!陛下都在帮我们干活了!咱们自己还能偷懒吗?加把劲,把地整好,把种子种下去!”
“对!种下去!”
“不能让陛下白流汗!”
呼喊声在田野上响起,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冰冷的土地似乎不再那么坚硬,灰暗的天空下,希望的种子,正随着国王和农民们一起落下的汗水,被深深埋进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深处。农业重建的犁铧,在沉重的压力下,艰难而坚定地,划开了罗马尼亚复苏的第一道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