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初春，布加勒斯特并未如期迎来温暖的阳光，反而被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所笼罩。凄冷的雨夹雪敲打着科特罗切尼宫的窗棂，宫殿内尽管炉火熊熊，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弥漫在华丽廊柱与厚重帷幔之间的、带着药石气息的沉重寒意。埃德尔一世，这位曾以钢铁意志引领罗马尼亚穿越两次世界大战惊涛骇浪的国王，终于被长年累月的殚精竭虑和最近这场宪政改革引发的政治心力交瘁所击倒，缠绵于病榻之上。
国王的卧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兼具休养与处理紧急国务功能的空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外面灰暗的天光，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昂贵雪茄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衰老和疾病的气息。埃德尔倚靠在堆叠的高枕上，身上覆盖着柔软的羊毛毯，昔日威严的面容此刻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蜡黄，只有那双深陷的灰色眼眸，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提醒着人们这具衰弱躯体里依然栖息着一个强大而不屈的灵魂。
御医团队在隔壁房间随时待命，他们的诊断书上的术语谨慎而模糊，无非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心力衰竭征兆”、“需要绝对静养”云云。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国王的身体，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精密机器，各个部件都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告。这场病，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米哈伊王储几乎放下了所有非必要的公务，日夜守候在父亲的病榻前。他亲自为父亲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调整靠枕的位置，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处理一些必须由他过目的文件。父子之间往日的争论与理念碰撞，在此刻被一种无声的、深沉的关切与传承的紧迫感所取代。
这天下午，窗外雨雪稍歇，室内显得格外安静。埃德尔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日要好一些，他示意米哈伊将床头柜上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取来。木匣古老，上面雕刻着霍亨索伦家族的鹰徽，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打开它。”埃德尔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略显短促。
米哈伊依言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宝，而是一摞摞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稿纸，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物；还有一些墨迹尚新，笔迹虽因手部无力而略显颤抖，但依旧能看出其固有的刚劲风格。
“这是我的……回忆录，”埃德尔缓缓说道，目光凝视着那些稿纸，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过往的峥嵘岁月，“或者说，是一些零散的记录，一些……来不及系统整理的思想片段。从我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有些是关于具体事件的决策过程，有些是对某些人物的评价，更多的是……我对如何治理这个生于忧患的国家的思考。”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积蓄力量。“米哈伊，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有些教训，如果现在不说，不记录下来，恐怕就要随我埋进坟墓了。你……愿意听一个老头子唠叨吗？”
米哈伊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父亲，您说，我在听。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
埃德尔欣慰地闭了闭眼，然后重新睁开，目光投向虚空，开始了他缓慢而清晰的口述。这并非文学性的自传创作，更像是一位老练的船长，在风雨将至的黄昏，向接替的年轻大副口授他那张血迹斑斑、却标记了无数暗礁与潮汐的航海图。
“从哪儿开始呢……”他喃喃道，“就从我刚刚意识到自己成为这片土地的王储那一刻说起吧。那是一种……巨大的惶恐与更巨大的责任感的混合体。我记得那时，罗马尼亚在欧洲版图上，就像一个站在巨人堆里的孩童，稍有不慎，便会被碾碎。”
他开始讲述他早期如何利用“神童”的伪装，秘密学习和观察，如何识别宫廷内外的各种势力，如何小心翼翼地布下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那个名叫亚历山德鲁的忠诚侍卫。
“忠诚，米哈伊，”埃德尔强调道，“是统治最宝贵的基石，但也是最难以辨识和维持的东西。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是基于利益的依附，什么是源于理念的认同，什么又是刻在骨血里的、对国家和王冠本身的效忠。对第一种，要控制使用，随时准备替换；对第二种，要珍惜引导，赋予重任；对第三种……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宝，是你在绝境中最后的依靠。”
他提到了普洛耶什蒂的石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激奋。“……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罗马尼亚的血液，是黑色黄金。但如何让它流淌，而不引来豺狼？我选择了秘密布局，通过代理人，甚至不惜借用敌国的技术和资本。有时候，为了达成更高的目标，你必须容忍暂时的污秽，与魔鬼做交易。关键在于，交易的缰绳，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并且要清楚知道，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结束交易。”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军事改革和那场边境冲突。“建立近卫连，不仅仅是为了证明一种新战术，更是为了打造一把完全听命于王权、超越旧派系纷争的利剑。军队是国家之盾，但也可能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必须让它强大，但又必须确保其指挥权的绝对统一和对你个人的忠诚。那次战争……我们赢了，赢得漂亮。但你要记住，胜利的果实往往和毒药相伴。巨大的声望带来了权力，也带来了更深的忌惮和更复杂的政治算计。”
他的口述时断时续，有时会因为一阵咳嗽或身体的疼痛而停下来，米哈伊便会适时地递上温水，或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拭脸颊。当埃德尔缓过来，又会继续沉浸在他的回忆里。他谈到了与英国的海伦娜公主（米哈伊的母亲）的政治联姻如何逐渐演变为相濡以沫的真情，谈到了一战时那惊心动魄的“武装中立”和最终加入协约国的豪赌。
“……那是我一生中压力最大的时刻之一。国家命运，系于一念之间。情报、盟友的承诺、国内各派的态度、对战场形势的判断……所有因素都在脑子里翻滚。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有基于有限信息和对人性、对国际政治深刻理解基础上的权衡与冒险。最终，我们赌赢了，赢得了‘大罗马尼亚’。但你要知道，这种关乎国运的赌博，一生中最多只能进行一次，而且必须是在退无可退、且有至少五成以上胜算之时。”
他尤其详细地回顾了二战期间，那场在德苏夹缝中求生存，并最终在关键时刻倒戈的“凤凰行动”。“……那需要极致的耐心、伪装和精准的时机把握。我们不仅要瞒过希特勒，某种程度上，也要瞒过斯大林，甚至还要瞒过国内那些过于激进或过于保守的自己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万劫不复。但这也是我们民族性格的体现——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巨人的阴影下跳一场致命的舞蹈。”
埃德尔的口述并不仅仅是事件的罗列，更多的是决策背后的逻辑、权衡与至今仍在反思的教训。
“关于权力，米哈伊，”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严肃，“我这一生，掌握了巨大的权力。我用它来建设国家，保卫疆土，推动改革。但我深知，绝对的权力也伴随着绝对的腐蚀性和孤独感。它让你很难再听到真话，让你容易被身边的小圈子所蒙蔽。所以，我设立了多个彼此竞争的情报系统，我时常微服私访，我去倾听那些敢于直言的学者的声音，哪怕他们的话并不中听。”
他看向米哈伊，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现在推动的宪政改革，将权力部分让渡给议会和民选政府，从长远看，或许是对的。这能建立一个更稳定的制衡体系，避免将国家的命运过于系于一人之身。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忧虑，“你必须明白，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完美的制度，也需要有智慧、有魄力、并且愿意为之承担责任的人去执行和维护。在危机时刻，效率与民主往往会产生矛盾。你未来的角色将会改变，你不再是直接的决策者，而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是超越党派政治的存在，是最后的稳定器和仲裁者。这个角色，看似权力小了，但对个人的智慧、威望和道德操守的要求，反而更高了。”
他又谈到了对苏联，或者说对任何强大邻邦的策略。“……敬畏其实力，利用其矛盾，坚守其底线。不要轻易激怒它，但也不能毫无原则地顺从。要让它觉得，一个独立、稳定、甚至对它怀有某种善意的罗马尼亚，比一个被它完全控制、充满怨恨和抵抗的罗马尼亚，更符合它的利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是外交艺术的核心。”
时间在埃德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叙述中悄然流逝。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只有宫墙上的灯火在湿冷的夜色中闪烁。埃德尔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缓慢。
“……还有很多……很多想说，”他喘息着，目光有些涣散，“关于经济……关于教育……关于如何识别人才……关于……家族的责任……”
米哈伊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低声道：“父亲，休息吧。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了。我会保管好这些笔记，我会继续记录。您教给我的，我会用一生去消化，去实践。”
埃德尔微微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弧度。他或许没有说完他想说的一切，但他知道，最重要的火种，已经传递了下去。病榻之上，不仅是一位君主的迟暮，更是一部活着的国家历史的浓缩，在雨雪交加的夜晚，以一种最直接、最沉重的方式，注入到下一代继承人的血脉与灵魂之中。卧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老人不均匀的呼吸声，而在米哈伊心中，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另一个时代，正伴随着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与智慧的遗嘱，艰难而必然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