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尔一世的病情如布加勒斯特初春的天气,时有反复。在经历了那次漫长的口述后,他昏睡了大半天,直到次日黄昏才再次睁开眼,精神似乎又凝聚起一些力量。米哈伊依旧守在一旁,眼下的淡青显示出他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和坚定。
“米哈伊,”埃德尔的声音比昨日更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昨天……我说了很多过去的碎片。今天,我们要谈未来,谈那些支撑一个王国,或者说,任何一个政治实体,能够长久屹立不倒的基石。”
他示意米哈伊将他稍稍扶起,目光投向窗外最后一抹残阳,那光芒在他浑浊的眼中映出一点微光。
“第一块基石,是公正。”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凿在石头上,“不是仁慈,米哈伊,是公正。君主可以仁慈,但法律和制度的执行,必须公正。一个农民偷了邻居的鸡,与一个贵族侵吞了国家的财产,在法律面前,其‘偷窃’的本质是相同的。也许最终的惩罚会因情节、地位有所不同,但审判的过程,定罪的依据,必须一视同仁。民众可以忍受贫困,可以忍受一时的失败,但他们不能忍受的,是看不到希望的、系统性的不公。一旦他们相信‘王法’不再为他们做主,那么王冠的基石就会松动。记住,你是最终的上诉法院,是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有时为了更大的政治目标,需要做出妥协,也绝不能让妥协成为常态,更不能让民众察觉到,法律的天平是可以因权力或财富而倾斜的。”
米哈伊认真地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他明白,父亲这是在将他毕生统治的核心经验,提炼成最精要的准则。
“第二块基石,是繁荣。”埃德尔继续说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划动着,仿佛在描绘一张经济地图,“我毕生致力于此。王权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让这个国家强大,让人民富足。这不是一句空话,米哈伊。强大,意味着别人不敢轻易欺侮你;富足,意味着你的民众有尊严,有希望,愿意为了守护现有的生活而奋斗。石油、钢铁、铁路、工厂……这些是血肉。但更重要的是创造和维持这些血肉的机制。”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要鼓励创造财富的人,保护合法的私有财产。但同时,国家必须掌握关键命脉,就像我们掌控了石油。这其中的平衡,如同走钢丝。过于放任,资本会吞噬一切,国家沦为寡头的玩物;过于收紧,则会扼杀活力,经济变成一潭死水。我的方法是,在非关键领域,鼓励竞争,让市场发挥作用;在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领域,国家必须拥有绝对的控制力或强大的影响力。并且,要善于利用税收和财政政策,将财富的一部分,用于教育、医疗、基础设施,让发展的红利能够惠及更多的人。一个只有少数人富足而大多数人贫困的国家,是坐在火山口上的。”
“那么,父亲,”米哈伊适时地提出疑问,“当国家利益与部分民众的短期利益发生冲突时,比如为了长远发展而必须推行的、会带来阵痛的改革,该如何抉择?”
“很好的问题。”埃德尔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就是考验统治者智慧和魄力的时候了。首先,沟通。必须让民众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长远的利益是什么。隐瞒和强制推行,只会滋生怨恨。其次,补偿与缓冲。对于那些在改革中受损最严重的群体,必须要有相应的补偿或过渡措施,不能让他们感觉被抛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决心。看准了方向,就要有顶住压力、坚持走下去的决心。改革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对你,诋毁你。如果你摇摆不定,那么不仅改革会失败,你的权威也会荡然无存。记住,民众最终会理解并追随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好未来的强者,而不是一个一味讨好他们、却带他们走向深渊的庸主。”
埃德尔的话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他谈到的“公正”与“繁荣”,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与具体的历史选择、政治斗争紧密相连的实践智慧。
“让国家强大,让人民富足……”米哈伊低声重复着这句父亲一再强调的核心使命,感觉肩上的责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这不仅仅是目标,更是衡量他未来一切行动的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