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埃德尔一世最后一次长时间清醒。时间仿佛凝固在科特罗切尼宫这间充满药味的卧室里。他似乎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没有再谈论具体的治国方略或权术,而是将话题提升到了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层面。
“米哈伊,”他握着儿子的手,那手已经枯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但依然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如何’统治。现在,我要告诉你‘为何’统治。这是我们霍亨索伦家族,或者说,任何一个统治家族,能够存在下去的终极理由。”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整个罗马尼亚的山川河流、城市乡村。
“王权,不是神授的,尽管过去我们这样宣传。”他的话语直击核心,“它本质上是一种信托,是人民在历史的长河中,出于习惯、需要、或者无奈,暂时寄托于某个家族的一种责任和权力。它的合法性,不来自于血统的高贵——血统本身毫无意义——而来自于你能否履行好这份信托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让米哈伊消化这个有些惊世骇俗的观点。
“这份责任的核心,我重复过很多次,现在是我最后一次强调:让这个国家强大,让人民富足。”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强大’,意味着我们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们的文化得以传承,我们的子孙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不受外敌的欺凌。‘富足’,不仅仅是吃饱穿暖,更是拥有希望,拥有尊严,拥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机会和权利。”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米哈伊。它意味着,你的每一个决策,无论是关乎战争与和平,还是关乎经济与民生,都应该以这两条为最高准则。当个人情感与它冲突时,放弃个人情感;当家族利益与它冲突时,放弃家族利益;甚至当某些抽象的意识形态与它冲突时,也要敢于质疑和修正意识形态。国家和人民的福祉,是唯一的、最高的标准。”
他深深地望着米哈伊,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儿子的身体:“这就是我们家族永恒的使命。它不是一种特权,而是一种重负。它要求你克制个人的欲望,牺牲常人的享乐,时刻保持警惕和清醒。它要求你永远把罗马尼亚放在第一位,放在你的心头,放在你的灵魂深处。”
“我的一生,”埃德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总结般的平静,“都在践行这一使命。我犯过错误,有过误判,也曾双手沾满血腥,在道德的灰色地带行走。我并非完人。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从未忘记这份使命,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荣耀与罪责,都是为了这个目标——一个强大、独立、繁荣的罗马尼亚。”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坚持说着:“现在,我把这使命,这重负,交给你了,米哈伊。你不是在继承一顶王冠,而是在接过一副千斤重担。未来的路会更复杂,世界在变化,权力的形态也在变化。你可能不再拥有我这样集中的权力,你可能要面对更多的制衡和挑战。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这核心的使命不变。”
他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攥住米哈伊的手:“记住它,践行它,守护它。直到有一天,你也要将它,连同你对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人民最深切的爱,传递下去。如此,罗马尼亚才能在这纷扰的世界上,找到它永恒的位置,我们家族的牺牲与奋斗,也才有了……意义。”
说完这最后的话,埃德尔一世仿佛一盏耗尽了灯油的古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松开了手,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变得微弱而缓慢。
米哈伊跪在父亲的床前,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他没有哭泣出声,他只是紧紧地握着父亲那只已经无力的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生命流逝的微弱声音。埃德尔一世的教诲,尤其是这最后的、关于使命的终章,已经如同最深刻的烙印,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他明白了,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米哈伊,他是这份永恒使命的承载者,是罗马尼亚命运的下一任守护人。
“我向您发誓,父亲,”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坚定如铁,“以我的生命,我的荣誉,和我对罗马尼亚全部的爱起誓。我会牢记这使命,穷尽一生,让国家强大,让人民富足。无论前路如何,此志不渝。”
窗外,黎明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黑暗,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科特罗切尼宫湿漉漉的屋顶上,仿佛在为旧的时代送行,也在为新的时代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