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刚过正月,北平城外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柳梢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黄的芽苞。
与这悄然萌动的春意相呼应的,是帝国上下因一道前所未闻的诏书而掀起的巨大波澜。
正月初一,新皇朱标颁布的《鼓励生育、增殖人口恩诏》,
如同一声春雷,炸响在大明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这道被称为“生娃给钱”的政令,通过驿道、官报乃至口耳相传,
以惊人的速度从京城扩散到州府,再到县镇乡村。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尤其是对于广大贫苦的农户和市井小民而言。
“啥?生个娃,官府给一两银子,还加一匹布?”
河北某村,老实巴交的农民王老五捏着里长发下来的、盖着县衙大印的告示,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反复向识字的老秀才确认。
“千真万确!皇榜上写得明明白白!生三个儿子以上,还能免一半的丁税呢!”
老秀才捻着稀稀拉拉的胡子,激动得满脸红光,
“当今皇上,真是仁德啊!这是千古未有的恩典!”
“老天爷!这这岂不是说,生孩子不但不亏,还能赚点?”
王老五的婆娘张氏,抱着刚满周岁、瘦得像小猫似的三丫头,眼睛瞬间亮了,
“当家的!咱咱明年说啥也得再要一个!”
类似的情景,在无数村庄、巷陌上演。
以往,多一口人便多一份税赋、多一张吃饭的嘴,
是压在贫苦百姓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如今,这块石头仿佛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盼头。
虽然一两银子一匹布对于富贵人家不算什么,
但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极大减轻了生育和养育的压力。
不少原本因家境艰难,而犹豫是否再要孩子的夫妇,纷纷改变了主意。
当然,也有疑虑和杂音。
“朝廷这是唱的哪一出?哪有倒贴钱让百姓生孩子的?怕不是有什么算计?”
某些心思缜密或有识之士私下嘀咕。
“哼,羊毛出在羊身上!今日赏你一两,明日说不定就从税里找补回来!”
也有惯于以最大恶意揣测官府。
更有甚者,担心会出现为领补贴不顾养育能力滥生,甚至溺婴、卖儿的恶行。
对此,朝廷配套的细则很快下发:
补贴需待婴儿存活满月后方可领取,并由里甲、乡老共同核实,
张榜公示,接受邻里监督,严惩虚报、冒领。
对于确无能力养育者,各地慈幼局、养济院需予以托底。
一道道严令,显示了朝廷推行此策的决心,也初步打消了部分人的顾虑。
尽管有杂音,但这道实实在在的“恩赏”,无疑如同强劲的春风,
吹拂着大明这片古老的土地,在无数寻常百姓家中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一种“多子多福”兼“为国添丁”的奇特氛围,开始在社会底层弥漫开来。
与民间这股悄然涌动的生育热潮相比,紫禁城内的朝堂,
则呈现出另一种崭新的气象。
新年伊始,以新帝朱标为核心的年轻领导层,展现出了惊人的活力和效率。
每日的早朝,时间似乎都缩短了。
以往老臣们为些微末节争论不休、引经据典半天的场面大大减少。
朱标处理政务雷厉风行,年轻官员们奏事条理清晰,回应干脆利落。
复杂的议案,往往经过简短高效的朝议,
便能形成决策,交由相关衙署迅速执行。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依旧常常亮至深夜,
但批阅奏章的主体,已换成了精力旺盛的朱标和他选拔的一批青年才俊。
这些年轻人,如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思维活跃,勇于任事,
对格物院的新技术、海外的新事物接受度极高。
他们制定的政策,往往更注重实效和长远规划,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和因循守旧。
庞大的帝国机器,仿佛被注入了新鲜的润滑油,运转得更加顺畅、迅捷。
新政的推行,海外疆域的治理,万里铁路的延伸,
都在这种高效的节奏下加速进行。
而与此同时,那批功勋卓著、已退出权力中心的老臣们,
他们的生活,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悠闲与“混乱”。
春光明媚,花园里,退休的魏国公徐达,
正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袍子,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他眯着眼,看着小孙子在草坪上跌跌撞撞地追一只花蝴蝶,嘴角带着惬意的微笑。
“爷爷!爷爷!蝴蝶飞啦!”小孙子奶声奶气地喊着。
“飞啦就飞啦,慢点跑,别摔着。”
徐达乐呵呵地回应。
这种含饴弄孙的闲适,是他过去几十年戎马倥偬、案牍劳形时想都不敢想的。
这时,管家来报:“公爷,信国公府上送来帖子,邀您三日后一同去西湖泛舟,说是‘考察江南民情’。”
徐达接过制作精美的请帖,打开一看,笑了。
帖子上汤和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天德兄,整日在家抱孙子有啥劲?
西湖春暖花开,正宜‘体察民情’!
带上你家那小猴崽子,咱老兄弟划船喝酒去!不见不散!”
徐达摇摇头,对管家笑道:“回帖,说老夫准时应约。
再备些好酒,汤老西那张嘴,寻常酒水可打发不了。”
类似的情景,也发生在其他老臣府上。
李善长正坐在书斋里,对着一本棋谱打谱,享受难得的清静。
老仆进来,低声道:“老爷,诚意伯派人送来一筐新茶,还有口信,
问您对‘参悟京畿风水’可有兴趣,邀您过府一叙。”
李善长放下棋谱,哼了一声:
“刘伯温这老小子,又故弄玄虚。
什么参悟风水,八成是得了什么好茶,想找个人显摆。
告诉他,老夫明日过去,让他备好棋盘!”
老仆忍着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