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祺早料到朱标会是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地继续阐述:
“陛下,此议看似惊世骇俗,然细思极有道理。
陛下请想,百姓为何不愿多生?
无非是养育艰难,多一口人便多一份负担。
尤其是贫苦之家,生养孩子成本高昂,若再遇上天灾人祸,极易夭折。
若朝廷能给予实实在在的补贴,减轻其养育压力,百姓生育的意愿必然大增!”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举看似花费巨大,实则是为一本万利的投资!
如今海外有多少无主良田等待开垦?
有多少矿山、林场、渔场等待开发?
都需要人!
现在多生一个孩子,二十年后,可能就是开拓海外的一个壮劳力,
是缴纳赋税的一个丁口,是守卫疆土的一个兵源!
其长远之利,远非眼前这点补贴所能衡量!”
“再者,”
李祺压低声音,“陛下新登基,正需普惠天下,收揽民心。
此政若行,必使天下百姓,尤其是贫苦之家,
感念陛下恩德,谓陛下为再生父母!
于稳固江山,大有裨益!”
朱标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李祺的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回想起海外征战时见过的广阔天地:
爪哇岛的香料林、天竺的沃野、波斯的高原、欧罗巴的平原
那些地方,确实太需要人了!
仅靠现在的自然增长和少量移民,想要彻底消化那些土地,恐怕需要几百年!
而如果如果能大幅提升人口增长速度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
但其中的困难也是显而易见的。
“祺弟,你所言,确有道理。”
朱标缓缓开口,“然,此事关乎国策,牵一发而动全身。
首要便是钱从何来?
按你所言,若真大力推行,每年所需补贴,恐是天文数字!
户部那边”
“陛下,钱粮之事,臣亦有所思。”
李祺显然有备而来,“短期来看,可从海贸超额利润、海外金银矿收入中划拨专款。
长期而言,人口增长带来的赋税增长、劳动力增加促进的百业兴旺,
足以反哺国库。
再者,亦可简化税制之思路,将部分原本用于地方赈济、难以监管的杂项开支,
整合为此项专款,专款专用,效率更高。”
“其次,”
朱标继续提出疑问,“若真推行,如何防止民间为领补贴,
不顾养育能力滥生,甚至出现弃婴、卖儿鬻女之恶行?
又如何确保补贴能真正发到百姓手中,而非被胥吏贪墨?”
“陛下所虑极是。”
李祺点头,“此需细则配套。
比如,可规定补贴需待婴儿存活满月或百日后方可领取,以防溺婴。
补贴发放必须由里甲、官府层层核实,张榜公布,接受监督,严惩贪墨。
对于确无能力养育者,官府设慈幼局等机构予以托底。
总之,法需周密,执行需严格。”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朱标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
他越想越觉得李祺这个提议,虽然大胆至极,却蕴含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远见。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人口政策,
更是一种将国家力量直接介入民间生育、着眼于全球战略布局的宏大构想!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祺:
“祺弟,你可知,若此策推行,会面临多大阻力?
朝中那些老夫子,怕是要骂朕与你是‘与民争利’、‘败坏风俗’、‘徒耗国帑’了!”
李祺坦然迎向朱标的目光:“陛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昔日太上皇行严刑峻法,开海禁,用内监,哪一样不曾遭人非议?
然时间证明,皆是为我大明千秋基业!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正需展现魄力,破除陈规!
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些许蜚短流长,何足道哉?”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唯有当我大明子民,如星火般撒遍寰宇,
遍布每一片阳光照耀之地,那时,才是真正的‘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才是真正超越汉唐的万世不朽之基业!
为此,纵有万难,亦值得一试!”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朱标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宏大的愿景,深深击中了他的内心。
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千年后,汉家衣冠、华夏文明遍布全球的盛景!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御案!
“好!好一个‘育儿补贴’!好一个‘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祺弟,你所言,深得朕心!”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拿起朱笔。
“陛下?”
李祺有些意外,没想到朱标决定得如此之快。
“此等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策,岂能拖延?”
朱标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既然是普惠天下、鼓励生育的德政,那就选一个最好的日子开始!”
他笔走龙蛇,一边书写,一边沉声道:
“明日,便是洪武十八年元月元日,万象更新!
朕便将此策,作为新年第一道恩诏,布告天下!
让天下百姓,自新年第一天起,便沐浴皇恩,感受朕鼓励生育、增殖人口之决心!”
他书写得极快,显然思路已经完全理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抚育兆民。
唯念乾坤覆载,人口为邦之本;
子孙繁息,乃国祚延绵之基。
今四海虽安,然疆宇日辟,万里之外,皆需吾民实边垦殖,永固华夏之业。”
“兹为鼓励生育,增殖人口,厚植国本,特颁恩诏:
自洪武十八年元月元日起,凡我大明编户齐民,
家中每添一男或一女,经里甲核实,报官登记后,
由当地官府赏赐白银一两,棉布一匹,或等值米粮!
生有三子以上之户,另免该户次年丁税之半!”
“各级官吏须实心办理,不得克扣拖延,违者重处。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望尔百姓,体朕苦心,勤事稼穑,广胤嗣续,共臻太平之治。钦此!”
写罢,朱标放下朱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他将诏书递给李祺:“祺弟,你看如此可好?”
李祺接过一看,心中赞叹。
朱标不仅接受了他的核心思想,还加以完善,加入了免除部分丁税等更具吸引力的条款,
且将执行日期定在明天,这雷厉风行的作风,颇有太上皇当年的影子!
“陛下圣明!此诏一下,必是新年第一声惊雷,泽被苍生,功在千秋!”
李祺由衷赞道。
“哈哈!好!”
朱标大笑,“王钺!”
“老奴在!”
“即刻将此诏发往通政司,明早不,今夜便需抄送各部院及天下各布政使司!
务必要在明日元旦,将此天恩,遍传四海!”
“老奴遵旨!”
王钺双手接过诏书,躬身退出,脚步匆匆而去。
事情议定,朱标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他笑着对李祺说:“走吧,祺弟,随朕去坤宁宫。母后和皇后她们怕是等急了。
今晚守岁,正好与家人说说这项新政!”
两人走出乾清宫,风雪扑面而来,却丝毫不觉寒冷。
宫灯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陛下此举,真乃迅雷不及掩耳。”李祺笑道。
朱标望着漫天飞雪,豪情万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洪武朝的新政,就如同这新年一般,充满新气象!
这育儿补贴,只是开始!”
当夜,皇宫家宴,其乐融融。
朱标在宴席间隙,将“育儿补贴”的政令当做新年喜讯告知家人,
自然又引起一番惊叹和讨论。
太上皇朱元璋听闻,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连称“标儿有魄力!”,
马皇后也点头称善,认为这是积德的好事。
而这道名为《鼓励生育、增殖人口恩诏》的旨意,
随着六百里的加急快马,顶着风雪,奔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