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漂亮洁白的牙齿固然重要，但太过干净也不好。
纪兰温和地笑笑，微眯著的银色的独眼静静旋转，如同一涡银湖。
“不痛不痒的话，我们就不把它们拔掉，先任由它们藏着，省得深根拔出拼死挣扎，就流血了，反不好包扎。”
“而且蛀牙这种东西，在明处留下几颗，才不会在暗处增长新株。”
方继亭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过问纪兰是否确认过这几颗被故意留下的“龋齿”的位置，转而聊起了其他：
“好在这次行动没有惊动到太多学生，恰巧是月考之后，大概是忐忑结果，学生们连半夜偷跑出来的都少了不少。”
“夜游啊”纪兰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意：
“我记得你们几个还在上学的时候，也喜欢半夜偷偷溜出来晃荡，我还撞见过几次。”
“纪老师”
方继亭脸上显出几分无奈，带着些被曾经的班主任提起往日糗事的尴尬。
纪兰又笑着打趣了一句：
“谁知道后来大名鼎鼎的【白描摹绘】，最开始苦练异能，是为了免得夜游时被值班老师捉住呢？”
“毕竟当时被捉住免不了一顿臭骂，我和【金锈】他们也都不乐意，所以不被抓住，当然是最好的。
“是啊，那时候啊，你们都年轻气盛，听不得这些，不过我也是”
纪兰笑着摇摇头，努力眯起了那只视线中只剩一片银白色光影的眼睛，仍无法看清自己曾经最倔脾气学生的脸面。
但也比那些不再见面的更清晰一些。
“算了算了，不提了不再提了。人老了啊，总爱回忆这些陈年旧事。”
“我听说今年入学的学生里，夜游次数最多的就是你照顾的那个孩子？”
“嗯，几乎每晚，都是去找乔医生的。”
在林伊安第三次半夜翻窗，又是去校医院一夜游的时候，方继亭发现了这件事。
也没什么神秘的手段，就是曾经在林伊安手机上装载过的一个防小孩走丢的监管软体。
准确地来说，这个软体他给林伊安买手机当天就装上了。
而且当时方继亭会给林伊安手机上装这个软体，根本目的还真就是防止这位脸盲加路痴走丢。
所以，事实上发现林伊安每夜和乔溯央“约会”这件事，纯粹是意外中的意外。
只是那夜正好没睡，正好看了眼手机里的监管程序家长端，正好发现被监管儿童不在正常该呆的地方。
所以方继亭本着对学生的负责，以及身为监护人的责任，立即去相应地点查看了一番。
“安安和乔医生关系很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继亭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这样一句。
在发现这件事之后，他还暗暗使用异能，观察了好几天。
整体来说，这两人在做的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活体大体老师和暴力解剖师会做的事。
即使是以方继亭的标准来看，剥开皮肉，劈断骨头，拆出内脏，进行观察也有点超过了。
主要一切还是在对象全程意识清醒，充满好奇的注视中进行的。
但至始至终，他却从来没有干涉或阻止过乔溯央和林伊安之间的事。
一方面，是在发现时已然木已成舟，当事两人也你情我愿；
另一方面，乔溯央对林伊安没有恶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于林伊安来说有益。
方继亭的内在，是一个理性压过情感的人。
所以，他意识到了林伊安“理性”的本质。
无痛症，认知障碍，重构带来的不死，所有的缺陷，构成了名为“林伊安”的个体。
这些缺陷，带给林伊安的是，绝对的“理性”。
不止于分析与看待事物的理性，而是对自己的“理性”，或者也可以说是“冷漠”。
林伊安对自己没有产生认同感。
没有疼痛，无法感知冷暖，生命的句点被填成逗号，世界是如此陌生。
自己也是陌生的。
拆开看看好了，心脏，大脑，一个个剖出来确认，它们属于我吗？
即使脑袋掉下来，也可以随便安上。
这具身体，就是我吗？
心脏跳动，就证明这是属于他的身体？
没办法确认。
即使操控着肉体，行动着，存活着，灵魂也早已浮于空中，冷漠地旁观。
方继亭不是医生，他没办法处理林伊安隐藏的冷漠，所以他只能试图寻找让林伊安恢复正常的方法。
但作为医生的乔溯央，不在乎林伊安的理性与冷漠，他从来不希望林伊安恢复正常，也不在乎林伊安的失常。
但同时，乔溯央还是无意中赋予了林伊安某些东西，对自己身体冷漠以外的东西。
他可以说，带着林伊安了解了自己每一寸身体，让林伊安自己将身体的每一部分，拆解，重构。
林伊安一步步了解了身为塑料小人，自己的身体。
原来，即使是塑料的肺，也有左右之分；
原来，即使是塑料脑袋，被拆下来次数多了，也会有磨损。
不能再把肺安反了，不能总把脑袋摘下来。
认知仍然扭曲，但是有人并不在乎，帮他在错误的认知中，创建了正确的秩序。
在扭曲的认知中创建的正确的秩序，怎么可能正确？
不过正确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在方继亭看来，在乔溯央的“帮助下”林伊安变得更“健康”了。
所以方继亭不打算干涉。
不过没有干涉的结果，就是林伊安被卷入了这次绑架。
身体收到了真正意义的伤害。
即使最后的结果不算太坏，还是让他思考起了正确与否。
“健康”的定义，于身体与精神是否冲突，哪个更重要？
这一切是福是祸？他是否真的做出了正确的，理性的决定？
“福祸相依。”纪兰笑着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虽然进入“裁断所”的视线，但也躲开了渡鸦的啄食。”
“嗯。”方继亭纷扰的思绪平静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任何问题的答案都不唯一，没有人能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
“所以，在结果之前，一切的答案都不唯一，我们时刻有机会对答案进行修改，或者，提交多个答案。”
“也正因如此，过去，现在，未来，才充满希望，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