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安无聊地玩着桌上的一次性杯子,将它们反复套在一起,再一个个拆开,在桌子上摆成一列,推动第一个,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独自待了一个小时,而且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也找不到什么能拿来解闷的。
所以,他才无聊到开始祸害杯子。
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
明明按照那个身着西装的塑料小人的说法,他在这里等一会,那什么的协会长就会过来的。
难道个世界“一会”这个时间计量单位,和他理解的不一样?
———
“林同学,下午好。我是郑回。”身着整套西装的男人,用左手手指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站的笔挺,伸出右手:“仅代表“答案不唯一”协会,向您问好。”
林伊安坐在那张都要和他处出感情的病床上,打量著那只伸到他面前的u型手。
按照他所了解到的社交礼仪,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塑料小人应该是想和他握手?
但是对于手是u型的塑料人来说,握手
林伊安认真盯着那只肉色的u型塑料看了两秒,终于在对方打算把手收回去的前一刻,克服了心里微妙的纠结,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毕竟“答案不唯一”协会好像是他伟大的衣食父母所属的协会,嗯,对监护人的同事果然还是有礼貌一点比较好。
郑回看着那只握——或者准确一点,攥著自己大拇指的手,神色自然地先一步将手抽回。
他对林伊安的怪异之处倒是早有耳闻,所以对对方出乎意料的行为,倒不至于过于惊讶,只能说,百闻不如一见。
所以他只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说明自己的目的:
“协会长想请林同学喝杯茶,所以想请林同学和我走一趟。”
林伊安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可我的监护人告诉我,在外面不要跟陌生人乱跑?”
郑回推了推眼镜,他意识到了对方口中的监护人是谁,但是现在,联系方继亭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陌生人,可不太是时候。
于是郑回说:
“但这里不是外面。”
林伊安在那一刻恍然大悟,他觉得这个西装小人说的非常有道理。
毕竟他们现在所处的病房明显是室内。
———
这就是他跟着对方抵达了这个房间的全过程,随后,就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
林伊安叹了口气,把推倒的杯子再次套到了一起,打算开始下一次的多米若骨牌尝试。
“吱呀——”
“不好意思,是我迟到了。
林伊安应声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
门口,是那个去而复返的西装小人,对方微微侧身,一手还抓着门把手。
显然那声开门的响动是对方发出,只不过那道不紧不慢的女声,显然不属于对方的声音。
但答案也很快揭晓,一个白色头发的塑料小人扶著那个西装小人的手臂,走了进来。
“安安或是伊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不知道你们的方老师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这个老婆子。我是纪兰,“答案不唯一”的协会长也是砥砾大学的名誉校长。”
纪兰摆了摆手,示意搀扶著的她的郑回松手,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内唯二的家具。
她一手扶住林伊安对面椅子的椅背,一手牵住自己的长裙,绕过椅子,缓缓落座,她带着些感叹地开口: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说起来呀,伊安,我还欠你一份礼物呢。”
林伊安盯着对方的圆桶头,他压根没怎么在意对方的话语,从对方进来那一刻,他的全部注意力,就被一件事吸引。
“为什么你没有眼睛?”
林伊安的问话里没有想要冒犯对方的意味,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
但站在一旁的郑回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微微抬手的白发妇人止住了话语。
纪兰抚摸着手指上的戒指,缓缓开口:
“伊安,在你眼中,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子呢?”
林伊安盯着那片在肉色塑料上的银白,第一次有些不确定于自己的所见:
“哪是一条鱼。”
在这个大家都是塑料玩具的世界,大家的眼睛无非就是两个会根据表情、状态的而变化的涂鸦。
可在他面前这个塑料小人脸上,眼睛的位置印着一尾银色的鱼,那只鱼儿盘在对方左眼的位置,鱼嘴衔著鱼尾。
而右眼应该存在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纪兰慈祥地笑了笑:
“安安,你知道吗?你呀,有一双奇妙的眼睛,而我只将那奇妙的眼睛留下了一只。”
林伊安歪了歪头,有些奇妙地,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银鱼是你留下的眼睛?那你用它看什么呢?”
纪兰轻轻叹了口气,喃喃地回答少年的疑问:
“我这只眼睛,只能用来查看答案,但是我呀,更希望永远不要看到答案。”
———
华雀生眼眶通红,他的思绪已乱成一团,但还是努力集中著注意力,听着面前老人的讲述。
“时间的答案,到底是什么。”纪兰轻轻抚摸著戒指:“这是我的爱人为我留下最后的谜题。”
“所以,我得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可以看见答案的眼睛。”
华雀生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了那只银色的独眼,亮蓝色的光芒在眼底划过,却被老人身旁的西装男子轻柔地制止。
纪兰继续讲述:
“雀生,我知道你也有一双奇妙的眼睛,不过看到的其实不是答案,而是由信息碎片串联出结论的概率,对吧。”
华雀生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意识到老人看不见,于是才嘶哑着声音,出声应答:“是的。”
纪兰平静地抚摸著戒指:“而我的眼睛,看到的是答案,是概率百分之百的答案。”
华雀生慢半拍的脑子,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您的意思是您可以,预言?”
“不完全是”纪兰否定:“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发生概率为百分之百的答案。”
“也就是说,被我看到的‘答案’,是‘必然’的唯一。”
“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变数如何更改,那个被我看见的‘答案’,那个百分之百的必然,永远无法改变。”
华雀生怔愣地听着对方平缓的话语。
“就像无论河流如何改道,终将汇入大海。”纪兰微微抬头,眼眶中银色仿佛游鱼游动,“我的眼睛,看见的是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