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晚餐时光,向来是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温馨时刻。
圆形形的餐桌铺着素雅的桌布,中间摆着秦母亲手烹制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秦父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秦母正忙着给陆琪琪碗里夹菜,念叨着“多吃点鱼,补脑又下奶”。秦瑞坐在陆琪琪旁边,一边自己吃着,一边留意着身旁婴儿餐椅里的儿子——八个月的可乐正用他新长出的两颗小门牙,努力地啃着一块煮得软烂的西兰花,糊得满脸都是,还不时挥舞着沾满食物的小手,试图引起爸爸的注意。秦亮则在跟碗里的鸡腿“搏斗”,偶尔抬起头,汇报两句学校里的趣事。
灯光温暖,碗筷叮当,絮语家常,构成一幅最平凡却最动人的家庭画卷。
就在秦母说起明天想去看看老姐妹,顺便给可乐买两件厚点外套时,陆琪琪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备注为“师母-华城”的联系人。
陆琪琪愣了一下。
师母?华城大学的师母?她和导师一家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直接联系了,更多的是在逢年过节时互相问候,或者偶尔在学术期刊上看到彼此的名字。导师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恩师,也是她财会领域的领路人,当初的毕业论文和核心期刊发表都得益于导师的悉心指导。师母则是一位温婉又热心的长辈,在学校时没少关照她这个离家求学的姑娘。
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会是什么事?
“我接个电话,是华城大学的师母。”陆琪琪对家人说了一声,拿起手机,边按下接听键,边起身走向相对安静的客厅。
“喂?师母?”陆琪琪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尊敬,在沙发上坐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和含笑的女声:“琪琪啊,没打扰你吃饭吧?”
“没有没有,刚好吃着呢。师母,老师和您都好吗?”陆琪琪放松下来,语气轻快。
“都好,都好。你老师就是老样子,钻进项目里就出不来。我嘛,也挺好。”师母寒暄了几句,很快切入正题,“琪琪,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在海城呢。你老师受邀来海城大学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我也跟着过来了,顺便见见几个老朋友。明天下午研讨会结束,晚上我们一家没什么安排,就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怪想你的。”
陆琪琪心里一暖,立刻应道:“有空!当然有空!师母您和老师来海城,我肯定要尽地主之谊呀。明天晚上是吗?地点我来定吧,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馆子,环境安静,菜也合口。”
“不用不用,”师母笑着拒绝,“你老师的一个学生,现在在海大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就是想着你也在海城,正好见见。对了,”师母话锋一转,语气更添了几分关切,“琪琪,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生活呢?看你朋友圈生了宝宝,是个大胖小子?恭喜你啊!当妈妈了,感觉不一样吧?”
面对师母如母亲般的关怀,陆琪琪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她简单说了说自己产后恢复的情况,分享了可乐成长的趣事,也提了目前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的工作,语气里是满足和幸福。
师母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感叹和笑声。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师母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用更正式一些的语气问道:“琪琪啊,师母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你现在在海城发展,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比如……想不想尝试一些不同的领域?”
陆琪琪有些意外,但还是老实回答:“想法……目前工作挺稳定的,也上手了。兼顾家庭的话,确实有时候会觉得时间不够用,尤其是孩子还小。师母,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师母在电话那头笑了:“是这样。这次过来,跟海城大学财经学院的几位教授聊天,他们正好在发愁。学院财会系今年想引进几位既有扎实理论基础、又有丰富业界经验的导师,主要负责带研究生和开设一些实践性强的课程。他们托我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我一听这要求,立刻就想到了你呀!”
陆琪琪愣住了:“我?师母,我……我能行吗?我虽然有教师证,也有aa这些职业证书,但毕竟没正儿八经在高校教过书……”
“怎么不行?”师母的语气充满肯定,“你的学术功底我是知道的,毕业论文质量多高,后来发的几篇核心期刊也很有见地。更重要的是,你毕业后直接进了顶尖外企,参与过那么多实际项目,这种业界经验正是现在高校特别缺的!理论结合实际,才能教出真正有用的人才。而且只是担任导师,带带学生,开一两门课,时间上比你在企业弹性大得多,还有寒暑假,正好方便你照顾孩子。我觉得你特别合适!”
师母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陆琪琪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去大学当老师?这是她学生时代偶尔闪过的念头,但后来进入职场,忙碌充实,这个念头也就渐渐淡了。
此刻被师母重新提起,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可能,她不禁有些心潮起伏。
高校环境,相对单纯;有寒暑假,能多陪陪可乐;教书育人,传承知识……这些对她都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但同时,她也热爱现在富有挑战性的企业财务工作,享受解决实际问题的成就感。而且,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一个人决定。
“师母,谢谢您这么看重我,给我这个机会。”陆琪琪整理了一下思绪,诚恳地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也得跟我先生和家里人商量商量。您看,我明天先跟您和老师见面,详细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给您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师母爽快地说,“不急不急,你好好商量。师母就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挺适合你现在的状态,所以才第一时间想到你。那我们明天见面细聊?”
“好,明天见,师母。代我问老师好。”
挂断电话,陆琪琪才发现,这通电话竟然打了快四十分钟。
她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坐在沙发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去大学任教?这个突如其来的选项,让她既感到兴奋,又有些迷茫。
她回到餐厅时,晚饭已经接近尾声。
秦母正在收拾可乐的“战场”。秦瑞看到她回来,神色若有所思,便问:“师母的电话?聊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秦父秦母也关切地看过来。
陆琪琪重新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师母电话的内容,以及海城大学财会系可能聘请她去做导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秦父首先开口,他放下汤碗,擦了擦嘴,神情是惯有的严肃,但眼神里带着分析:“去大学当老师?嗯……这是国企事业有编制的单位,稳定。听说大学老师不用像企业那样经常加班加点,还有寒暑假。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时间上确实更灵活,能多顾顾家,陪陪可乐。” 作为退休军人,他对体制内的单位有着天然的认可。
秦母也点头附和:“是啊琪琪,当老师好,受人尊敬,工作环境也单纯。你看你现在上班,有时候忙起来回家还得对着电脑,可乐眼巴巴地看着你。要是去了学校,假期多,咱们带孩子出去玩玩也方便。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陆琪琪,眼里有心疼,“你生孩子没多久,身体还是要多养养,学校工作没那么大压力。”
秦亮则一脸崇拜:“嫂子你要去当大学老师?太酷了!那我们家就有文化人了!”
陆琪琪听着家人的话,心里暖洋洋的,知道他们都是从为她好的角度出发。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爸,妈,我知道学校工作稳定,时间也好。但是……我现在在公司做得也挺顺手的,团队熟悉,业务也熟练,成就感很强。突然要换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去面对学生,备课讲课,我心里有点没底。而且,收入方面可能也会有变化,虽然我不是特别看重钱,但也要为家里考虑。”
她看向秦瑞,眼神里有征询,也有依赖:“二哥,你觉得呢?”
秦瑞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此刻迎上陆琪琪的目光,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首先,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的师母能想到你,说明认可你的能力和潜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话锋一转,更理性地分析:“但就像你说的,需要权衡。企业财务和高校教学,是两种不同的职业路径,工作内容、节奏、评价体系都不同。你喜欢挑战和解决实际问题,这是企业财务的优势。高校更偏向研究和传授知识,环境相对稳定但也可能有些‘围墙’。时间弹性确实是很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对我们现在有孩子的家庭来说。收入方面,海大这种级别的学校,特聘导师的待遇应该不会差,当然可能比不上你现在的年薪加奖金,但也不会让你有经济压力,家里更不缺这份钱。”
他顿了顿,看向陆琪琪,目光深邃:“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抛开家庭、收入这些外部因素,你内心更向往哪一种工作状态?是喜欢在商海前沿搏击风浪,还是更愿意在象牙塔里深耕细作,桃李满天下?或者说,现阶段,什么对你和孩子的成长更有利?”
秦瑞的问题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陆琪琪陷入了沉思。
是啊,内心深处,她到底想要什么?曾经,她是个斗志昂扬、想在职场证明自己的女孩。
现在,她是妻子,是母亲,她的需求和优先级是否发生了变化?
“我……我需要好好想想。”陆琪琪最终说,“师母约我们明天晚上吃饭,详细聊聊。二哥,你明天有空吗?陪我一起去见见老师他们一家吧?也帮我参谋参谋。”
“好。”秦瑞毫不犹豫地点头,“明天下午我安排一下,陪你过去。”
这件事暂时议定。
晚上,陆琪琪哄睡了可乐,自己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高校和企业,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
秦瑞洗漱完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便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还在想?”他低声问。
“嗯。”陆琪琪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地说,“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两边都有吸引我的风景,不知道选哪条路。”
“不急。”秦瑞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明天先听听老师怎么说,了解清楚具体情况。无论选哪条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风景。”
他沉稳的声音和有力的心跳,奇异地安抚了陆琪琪内心的躁动。
她闭上眼睛,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