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带来的震撼,如同在平静的学术湖面投下了一块超新星核心。
尽管刘振国将军和李主任等人离开“天工”试验场时,对参与首飞的专家团队下达了最严厉的保密令,反复强调“所见所闻,一字不得外泄,违者军法从事”。
但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那短短几个小时的所见所感,早已如同最炽烈的病毒,侵入了每位专家的认知深处,最终彻底重塑了他们对“科研”二字的理解。
当他们各自的研究所、设计院、重点实验室时,表面看似一切如常,按时上班,参加例会,审阅报告。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曾经让他们为之骄傲、为之奋斗一生的实验室的“预研项目”,此刻再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陈旧、迟缓与笨拙的灰尘。
那架线条凌厉、静默中蕴藏毁灭力量的“惊雷”;那间充满未来科技感、高效到令人发指的地下指挥中心;
那些年轻、专注、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与最先进工具对话的“天工”工程师;
以及,江辰口中那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不同研发模式”和“计算驱动”这一切,无情地映衬出他们身处的、曾经代表着国内顶尖水平的科研环境的“相对落后”。
终于,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导火索被点燃了。
或许是某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在审查一份关于新型战机某子系统“重大改进”的报告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只批了两个字:“重做。”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失望。
导火索各不相同,但引爆的结果却出奇一致。
几天之内,数份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惊人相似的“辞职报告”或“提前退休申请”,被分别摆在了几家顶尖国防科研院所、航空工业集团主要领导的案头。
递交者,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扛鼎人物,国宝级专家,许多还是重大专项的技术负责人。
报告内容大同小异:或因“身体原因”,或因“家庭需要”,或因“个人学术兴趣转移”,申请辞去现有行政及技术职务,甚至直接要求提前退休。
理由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决绝与疏离,让久经官场的领导们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初始的反应是错愕与不解,紧接着是极力挽留。
领导们亲自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搬出“国家需要”、“项目离不开”、“培养的团队和学生们怎么办”等大义。
然而,这一次,往日无往不利的“感情牌”和“大义牌”失效了。
面对领导的苦口婆心,那位白发苍苍的材料学泰斗,直接指着窗外实验室里正在忙碌的、他亲自带出来的博士、博士后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随即引发轩然大波的话:
“就他们?这一群脑袋僵化、只会跟着老旧文献和过时仪器打转、半点创新胆魄和跨学科视野都没有的榆木疙瘩?”
“蠢得和猪一样!我带不动了!也不想带了!狗都不要!”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发动机专家,在被问及“你走了,xxx发动机项目怎么办,那么多学生的心血不是白费了”时,更是直接拍了桌子:
“xxx项目?就那个抄都抄不明白、热效率提一个点都要开三天会的破玩意儿?还心血?那叫浪费国家资源!耽误年轻人青春!至于学生”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我教了他们公式,没教他们变成算盘珠子!一个个看着挺机灵,到了真需要跳出框框想问题的时候,屁都憋不出来一个!”
“这样的学生,留在这里也是废柴!早点认清现实,该转行转行,该干嘛干嘛去!”
还有的专家,虽然没骂得这么直接,但态度同样坚决:“我不是对国家有意见,是对这种低效、内耗、论资排辈、害怕失败、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研发环境彻底失望了。”
“在这里,我看不到真正突破的希望。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想再浪费在无休止的扯皮和重复劳动上。请领导批准。”
这些尖刻到近乎残忍的批评,以及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去意,如同在研究所内部引爆了一连串精神震撼弹。
消息根本捂不住,以惊人的速度在小范围内传播、发酵。
“听说了吗?陈院士要辞职!还骂咱们实验室的人都是猪!”
“何止!王总工也打了报告,说咱们的发动机项目是垃圾!”
“张老也是,说在这里是浪费生命”
“他们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之前不还好好的?”
“不知道啊,好像之前一起出了趟差,回来就都这样了”
“完了完了,天要塌了!这些大佬要是都走了,咱们所还怎么混?项目还怎么搞?”
年轻的研究员、工程师们人心惶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羞辱。
他们一向尊敬的导师、领路人,突然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了他们和他们的工作,这打击是毁灭性的。
而中高层管理人员则焦头烂额,一边要安抚情绪,一边要上报情况,一边还要拼命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定海神针般的人物集体“发了疯”。
几家涉事单位内部鸡飞狗跳,各种猜测、流言、抱怨四起。
原本井然有序的科研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和浓重的失败主义情绪。
很快,更高层被惊动了。
当初步情况汇总上来,矛头隐隐指向那次神秘的、由刘振国将军带队、前往“天工”的“调研观摩”后,事情的严重性被再次提升。
一次简单的技术交流,竟然导致多名国宝级专家对现有科研体系产生根本性动摇,甚至不惜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
这背后,“天工”和那个江辰,到底展示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压力,如同滚雪球般,从几家焦头烂额的研究所,迅速传导至更高的管理协调部门,再压向刘振国将军,最终,不可避免地,将再次聚焦到那座试验场,以及那个始终平静得令人不安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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