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巴图知道新来的十个年轻人的时候,正在他的蒙古包里喝闷酒。
酒是高度的草原白,装在银碗里,一碗接一碗。桌上的手把羊肉已经凉了,凝固的羊油白花花地糊在盘子上。
煤油灯的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墙上,巨大、扭曲,像个随时会扑下来的怪物。
“都安顿下来了?”他没抬头,声音被酒精泡得嘶哑。
站在对面的汉子叫巴根,是钢巴图最得力的手下,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像条蜈蚣在爬。
“安顿在宝音那几个老东西家里了。”巴根啐了一口,“俩俩一组,跟下崽似的。听说今晚就开始办什么‘夜校’,教识字算账。”
钢巴图端起银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但痛才让他清醒。
“都什么来路?”
“呼伦贝尔、锡林郭勒、阿拉善……哪儿来的都有。”巴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手下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培训材料,“清一色蒙古族,年轻,有文化,会说咱们的话。领头那个叫其木格的,在锡林郭勒搞过三年牧区教育,是个硬茬子。”
钢巴图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蒙汉双语,标题是《草原生态治理与牧民生计转型》。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那些图表,看懂那些“科学养殖”“利润分析”“可持续发展”的字眼。
这些字眼像针,扎得他眼睛疼。
“巴特尔这个王八蛋,”他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小崽子?”
“听说是哈尔滨那边招的。”巴根压低声音,“老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小崽子懂咱们的话,懂咱们的规矩,牧民容易信他们。再加上合作社那套‘入股分红’……”
“我知道。”钢巴图打断他,站起身,在蒙古包里踱步。他的影子跟着移动,在毡墙上拉长又缩短,“巴特尔以为弄来几个小崽子,就能撬动我的地盘?做梦!”
他走到蒙古包角落,掀开一块毡子,露出下面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钞票,还有几本厚厚的账本。
“巴根,”他盯着那些钞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你说,牧民最怕什么?”
巴根想了想:“怕没饭吃,怕没衣穿,怕生病没钱治。”
“还有呢?”
“……怕死。”
“对。”钢巴图笑了,那笑容很冷,“但比死更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拿起一本账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放出去的债,借债人的名字、金额、利息、还款期限。有些名字已经用红笔划掉了——那是还清了债的。更多的名字还在,后面的数字越滚越大。
“你去,”钢巴图从箱子里抽出两沓钞票,扔给巴根,“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从明天开始,做三件事。”
巴根接过钱,沉甸甸的。
“第一,”钢巴图竖起一根手指,“散消息。就说这些新来的小崽子,是哈尔滨派来‘夺地’的。等他们把草原‘治理’好了,就会把牧民都赶走,把草场都收归国有。到时候,牧民世世代代放牧的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从明天起,收购价再提一成。但只收那些没参加夜校、没跟合作社有瓜葛的牧民的货。参加了的,一律不收。不仅不收,还要放话——谁敢去夜校,以后就别想在我这儿卖一根羊毛。”
巴根咽了口唾沫:“老板,再提价……咱们的利润……”
“利润?”钢巴图冷笑,“先把这些苍蝇拍死再说。等他们滚蛋了,草原还是咱们的草原,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第三件事呢?”
钢巴图走到蒙古包门口,掀开门帘。外面,草原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在呼啸。
“去找宝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巴根能听见,“告诉他,如果他孙子还想去旗里上高中,就让他管住自己的嘴,管住那两个小崽子。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根懂了。
同一时间,实验牧场。
夜校的第一堂课,是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帆布帐篷里进行的。
帐篷不大,挤了三十多人。有牧民,有他们的孩子,有老人。煤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火苗随着呼吸的气流轻轻晃动。人们坐在自带的马扎、木桩甚至直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站在前面的其木格。
其木格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色蒙古袍,胸前别着合作社的徽章——那是一棵草的图案,下面用蒙汉双语写着“希望”。他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但声音很稳:
“乡亲们,晚上好。我叫其木格,从锡林郭勒来。”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锡林郭勒?那离这儿可远了……”
“是远。”其木格笑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但我觉得值。因为草原的问题,不只是这里的草原有问题,是咱们整个蒙古草原都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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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在临时支起的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幅简单的图:一边是茂盛的草原,牛羊肥壮;另一边是稀疏的草场,沙土裸露。
“大家看看,这两片草原,有什么区别?”
一个孩子举手:“一边草多,一边草少!”
“对。”其木格点头,“那为什么草会变少?”
帐篷里安静下来。人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因为过度放牧。”其木格替他们回答,“因为草还没长起来,就被牛羊啃掉了。因为草籽还没成熟,就被吃光了。一年又一年,草越长越少,土越露越多,风一吹,沙子就起来了。”
他擦了黑板,又画了一幅图:一个圆圈,箭头连接着“草-羊-人”。
“草原、牛羊、人,是一个圈。草好了,羊就肥;羊肥了,人就富;人富了,才能更好地保护草原。但现在这个圈断了——草少了,羊瘦了,人穷了。人越穷,越急着卖羊换钱;越急着卖羊,草就越没时间长大。恶性循环。”
一个老牧民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声音嘶哑:“小伙子,你说得都对。可我们有什么办法?不放牧,吃什么?”
“不是不放牧,”其木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是科学放牧。比如轮牧——把草场分成几块,这块放一个月,让那块休息。比如补种——草少的地方,我们补种耐旱的草种。比如控制数量——一亩草场能养多少羊,是有数的,超过了,草就长不起来了。”
“那得花多少钱?”有人问。
“花钱,但花得值。”其木格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几份材料,“大家看,这是锡林郭勒一个牧区的数据。他们搞了三年科学养殖,草场恢复了三成,羊的出栏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牧民收入翻了一番。”
材料在人群中传阅。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能看到上面的照片——绿油油的草场,肥壮的羊群,牧民脸上的笑容。
帐篷里的气氛悄悄变了。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开始认真起来;那些原本怀疑的,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马的嘶鸣,人的惊叫。
其木格脸色一变,冲出帐篷。外面,夜色中,一辆摩托车的尾灯正在急速远去。而帐篷旁边,他们刚修好的一个饲料堆放棚,棚顶被撞塌了一大半,里面的草料散了一地。
“谁干的?!”阿古拉追出去几步,但摩托车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牧民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看着眼前的狼藉,窃窃私语。
“肯定是钢巴图的人……”有人小声说。
“这是警告咱们呢……”
其木格站在倒塌的棚子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没事,棚子明天再修。咱们继续上课。”
他走回帐篷,站回黑板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哦,对,科学养殖的成本。大家可能觉得,这些投入太大了,负担不起。但合作社可以帮大家——”
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外面,夜风还在呼啸,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凄厉地叫。
但帐篷里,三十多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个从远方来的年轻人,盯着他手里那份关于“希望”的材料。
哈尔滨,凌晨一点。
陈望轻轻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李秀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眼镜滑到了鼻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望轻手轻脚走过去,拿下她手里的账本,又轻轻摘下眼镜。李秀兰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定北的作业……签字……”
他给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到儿子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定北蜷缩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摊着作业本,铅笔还没收起来。他走过去,拿起作业本——是数学题,小家伙做得歪歪扭扭,但都对了。
陈望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儿子的睡脸。那张小脸很像他,但眉眼间有李秀兰的影子。睡着了还在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白天沈墨汇报时说的那句话:“陈总,咱们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赎罪——赎人类对草原犯下的罪,赎咱们这代人欠子孙后代的债。”
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定北,爸爸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完美的童年——总是出差,总是加班,总是错过你的家长会、你的运动会。但爸爸想给你,给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留一片还能奔跑的草原,留一个还有希望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要用血、用汗、用几乎撑不下去的坚持去换。
他站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李秀兰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陈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在沙发上睡了?”
“等你。”李秀兰靠在他肩上,“定北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我说,爸爸在救草原。他问,草原怎么了?我说,草原病了。他说,那我能帮忙吗?”
陈望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学本事,就能帮忙了。”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陈望,咱们做的这些事,定北以后会懂吗?”
“会。”陈望握住她的手,“一定会。”
窗外,哈尔滨的夜很深。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茫茫大海里唯一亮着光的岛屿。
而远方的草原上,另一盏灯,也在黑暗里亮着。
很小,很微弱,但还在亮。
还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