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草原新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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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巴图被捕后的第七天,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其木格就骑马来到了那五千亩刚刚划归合作社的草场。

这是宝音用命换来的地,也是钢巴图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

马匹踏过草场边缘时,她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靠近水源地的区域,草皮已经被啃食得露出大片沙土,羊蹄印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溃烂的疮疤。

几处低洼地积着浑浊的死水,水边散落着羊粪和垃圾,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远处,钢巴图盖的那座砖石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土坡上,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口堆着废弃的农机具和生锈的铁桶。

“这片草场,十年前是咱们公社最好的冬牧场。”巴特尔骑马跟上来,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草能没过马膝盖,到了夏天,野花一片连着一片,蜜蜂多得能撞脸。”

其木格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风吹过裸露的地表,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她想起小时候阿爸带她来这片草场放牧,那时候她还能在草丛里追蝴蝶,摘野草莓。才十几年光景,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钢巴图太贪了。”巴特尔继续说,“他恨不得把每一根草都变成钱。夏天把草割了卖干草,冬天又把羊群赶进来,草根都啃光了。年复一年,草越长越稀,沙越长越多。”

“那为什么没人管?”其木格问。

“管?谁敢管?”巴特尔苦笑,“他是草原上的王,手里有钱,有人,还有枪。谁敢说个不字,轻则牛羊被盗,重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人骑马在草场里缓缓巡视。其木格用笔记本记录着情况:哪里沙化最严重,哪里还有恢复的可能,哪里需要先围起来禁牧。

数字越记越多,心里也越来越沉——这五千亩草场,中度以上退化的超过三千亩,轻度退化的一千五百亩,真正还能放牧的,不到五百亩。

“修复这些草场,要多少钱?”她问。

巴特尔算了算:“光是补种草籽、建围栏、打井,每亩至少得投五十块。五千亩就是二十五万。这还不算人工。”

二十五万。合作社成立两年来的全部盈余,加起来还不到八万。

其木格收起笔记本,望向远方。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给草原镀上一层金色,但光照到沙化区域时,那金色就变得刺眼而荒凉。

她突然想起陈望在电报里说过的话:“草原的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责任。我们这代人要做的,就是把已经倾斜的天平,往公正的方向推一点,哪怕只是一厘米。”

“回去吧。”她说,“下午开会。”

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不仅是合作社的成员,还有附近十几个牧业点的代表,甚至有几个钢巴图以前的雇工——他们听说合作社要接管这片草场,偷偷跑来看看有没有活干。

屋子里烟气缭绕,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疑虑和好奇。

其木格和巴特尔坐在长桌的一端,丹巴律师坐在旁边,桌上摊着法院的判决书、草场权属证明,还有那份刚刚拟好的《草场治理与分配方案》。

“人都到齐了。”巴特尔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其木格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就用蒙语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请大家来,是商量钢巴图那五千亩草场的事。法院已经判决,其中三千亩作为赔偿划归合作社,另外两千亩罚没后公开拍卖,合作社有优先购买权。”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那咱们买得起吗?”

“买不起全部,”其木格如实说,“合作社现在只有八万块现金,就算把钢巴图的牛羊和设备全卖了,顶多再凑五万。十三万,按市价最多买一千亩。”

“那剩下的呢?”一个老牧民问。

“这就是今天要商量的。”其木格翻开方案,“陈老板——就是哈尔滨那位支持咱们的老板——提出了一个‘三三制’方案。”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草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区域。

“第一,”她指向地图上靠近水源、沙化最严重的三千亩,“这一块,作为‘集体牧场’,由合作社统一经营。合作社出资修复草场,建围栏,打井,补种草籽。修复期间禁牧三年,三年后恢复放牧,所得收益归合作社全体成员所有,按股份分红。”

底下开始有人点头。集体经营,风险共担,收益共享,这道理大家都懂。

“第二,”其木格指向地图中间的一千五百亩,“这一块,划给宝音阿爸的家属,以及被钢巴图害得最深的五户牧民。无偿使用十年,十年后如果愿意,可以折价入股合作社,也可以继续独立经营,但必须遵守合作社的放牧规则——不能超载,要轮牧。”

这话一出,屋里炸开了锅。

“无偿?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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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公平吧,我们合作社的人出了力,凭什么他们白用?”

“宝音家确实可怜,但十年也太长了”

其木格等议论声稍平,才继续说:“宝音阿爸是用命给咱们换来了这场官司的胜利。如果没有他那本账本,没有他儿子愿意出庭作证,钢巴图现在还在草原上横行。这十年使用权,不是施舍,是补偿,是草原该还给他的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其他几户,他们的草场被钢巴图强占,牛羊被抢,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给他们一块地,是让他们活下去,也是告诉所有人——跟着合作社,受的委屈不会白受,吃的亏不会白吃。”

屋里安静了。那几个钢巴图以前的雇工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搓着衣角。

“第三,”其木格指向最后五百亩,“这一块,作为‘实验基地’。合作社要和哈尔滨的专家合作,在这里试种新的牧草品种,试验新的放牧方法。成功了,推广到整个草原;失败了,损失合作社承担。”

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这就是‘三三制’。集体经营、补偿受害、实验创新。有人可能觉得不公平,有人可能觉得太理想。但我想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光:“草原病了,病了很久。钢巴图这样的人不是病因,而是病症。真正的病因,是我们每个人都只顾眼前那一口草,只顾自家那几只羊,从没想过这片草原还能活多少年,我们的子孙还能不能在这里放牧。”

“合作社要做的,不是当另一个钢巴图,把草场都抓在自己手里。而是要当医生,把草原治好,把规矩立起来,让每一户牧民都能有尊严地活,有希望地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缓缓站起来。他是宝音的表兄,今年六十八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拐。老人走到其木格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最大的十块,最小的一毛。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钱,”老人声音嘶哑,“原本想给孙子买双新马靴。现在,我捐给合作社,修草场。”

他把钱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按着红手印:“我替我妹妹——宝音的老伴——签字。那一千五百亩草场,我们只要五百亩,剩下的,给更困难的人家。”

其木格的喉咙哽住了。

老人转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三场白灾,饿死过牛羊,也饿死过人。但我从没见过,有人愿意把到手的草场分给别人。合作社要是真能这么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五年。”

像是推开了闸门。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她的丈夫去年被钢巴图打断了腿,至今下不了地:“我们家愿意出两个劳力,修围栏不要工钱。”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钢巴图以前的雇工:“我我还会开拖拉机,草场修复用得着。”

一个接一个,有人捐钱,有人出力,有人签字同意方案。不是所有人,还有几个坐在原地没动,眼神里仍有疑虑。但其木格知道,这已经够了——足够开始,足够让草原往新的方向,挪出第一厘米。

会议开到太阳偏西才散。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其木格、巴特尔和丹巴律师。

丹巴整理着文件,突然说:“其实陈老板的原话,我翻译时做了点调整。”

其木格看向他。

“他说的是:‘三三制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草原的良心,投资牧民的信任。这笔投资的回报,不是钱,是人心。而人心,才是草原真正稀缺的资源。’”

其木格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合作社的羊群正被赶回圈舍,牧羊犬的叫声随风传来。更远的地方,那五千亩待修复的草场静静躺在暮色里,像一块等待缝合的伤口。

“丹巴律师,”她突然问,“你说,咱们真能把这片草场治好吗?”

丹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法律文书上没有的温度:“我当了二十年律师,见过太多人为了争一块地打破头。但今天,我见到了有人愿意把地分出去。就冲这个,我觉得能。”

半个月后,第一批修复工程启动。

合作社从乌兰巴托买来了铁丝网和木桩,男人们天不亮就出发,在沙化最严重的区域打下第一根界桩。女人们负责运送草籽和肥料,孩子们放学后也来帮忙,拎着小桶浇水。那五个获得草场使用权的家庭,几乎全家出动,干得比谁都卖力。

乌克兰专家也来了,三位畜牧、兽医、草原生态领域的老人,是雷钢通过边境渠道请来的。他们带着苏联产的土壤检测设备,在草场上取了上百个样点,化验酸碱度、有机质含量、微生物数量。“这片草场的病根是过度放牧和土壤板结,”生态专家谢尔盖指着检测报告,“草根扎不下去,雨水存不住,草越长越稀,沙越刮越多。得先松土,再补播耐旱的草种,比如冰草、羊草、苜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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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的蛋白质含量高,但需水量大,”巴特尔有些担心,“咱们这里干旱。”

“所以不能全种苜蓿,”谢尔盖在地图上画圈,“水源附近种苜蓿,坡地种冰草,沙地种沙打旺。不同草种混播,既能固沙,又能提供不同营养。”

兽医专家尼古拉则关注牲畜健康:“我看了合作社现在的羊群,品种太杂,产毛量、产肉量都不稳定。建议引进澳洲美利奴羊的种羊,改良本地品种。另外,挤奶的卫生标准要规范——你们现在的手工挤奶,细菌超标严重。”

他带来的牛奶检测设备派上了用场。第一天检测,合作社牛奶的菌落总数高达80万/l,远远超过“白山计划”

“这样不行,”其木格召集挤奶的妇女开会,“从明天开始,挤奶前要用碘酒擦手和奶头,奶桶要用开水烫,挤完的牛奶要在一小时内送到冷藏罐。”

妇女们起初不习惯,觉得麻烦。但尼古拉做了个实验:用旧方法挤的奶,和新方法挤的奶,分别装在两个玻璃瓶里,放在太阳下晒半天。旧方法的奶已经发酸结块,新方法的奶还保持新鲜。

“看到了吗?”尼古拉指着两个瓶子,“你们多花五分钟,牛奶的保质期能延长三天,价格能提高三成。这笔账,划算。”

妇女们信了。

修复工程进行到第三周时,哈尔滨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到了——不是钱,而是设备:两台二手拖拉机,一套简易滴灌系统,还有五百公斤从澳大利亚进口的优质草籽。

随车来的还有一封信,是陈望亲笔写的蒙古文,字迹工整但有些生涩:

“其木格、巴特尔:草籽是送给草原的礼物,不用还。拖拉机是借的,三年后合作社盈利了,按原价折现还款。滴灌系统是试验品,成功了,帮我们在东北推广;失败了,算我们的学费。另外,哈尔滨研究院正在研发适合干旱地区的固沙植物,明年春天可以寄种子过来试种。草原的春天,要靠草原上的人自己种出来,我们只是递了一把锄头。陈望,于哈尔滨,初冬。”

其木格读完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那天傍晚,她独自骑马来到宝音的坟前。墓碑已经立稳了,周围种了一圈耐旱的灌木,是她亲手栽的。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正在返青的草场上。

“宝音阿爸,”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那五千亩草场,已经开始绿了。虽然还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但明年春天,会更多。”

风吹过,墓碑旁的灌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褪色的护身符,放在墓碑前:“你留下的账本,已经让钢巴图进了监狱。你护了一辈子的草原,现在有更多人一起护了。你可以,安心了。”

起身时,她看见远处合作社的草场上,夜校的帐篷已经亮起了灯。今天是法律课,丹巴律师在讲《草原保护法》。帐篷里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趴在窗口听。

更远的地方,修复工地的篝火也点起来了,男人们围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明天的活计。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其木格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宝音的墓碑,然后调转马头,朝灯光的方向驰去。

马匹踏过正在恢复的草场,蹄下传来松软的触感。她低头,看见一簇新绿的草芽,正从去岁的枯草中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还远,但生命的力,已经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重新开始搏动。

就像草原上流传的那句古老谚语:“被火烧过的地方,草会长得更绿。”

而现在,放火的人已经倒下。

该长的草,该绿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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