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像一场缓慢的窒息。
进入十二月,气温彻底跌破了零下二十度。街头的积雪被车轮反复碾压,变成了肮脏的冰壳,行人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商店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但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上周还能见到匈牙利罐头,这周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和一张手写的告示:“面包明日供应,每人限购500克。”
伊万站在国家银行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目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盯着银行门口那块巨大的汇率显示屏。
屏幕还是老式的机械翻牌式,数字由一块块刷着白漆的铁片组成。最上面一行是“官方汇率”,下面依次排列着美元、德国马克、日元、英镑。美元那一栏,铁片显示的数字是:060卢布兑1美元。
这个数字已经挂了三个月。
但街对面的黑市贩子们,手里举着的硬纸板上,用粗马克笔写着的数字是:38卢布兑1美元。而且每小时都在变——上午还是38,中午就有人喊39,到了傍晚,伊万亲眼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举起了“41”的牌子。
裂痕已经扩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还有四十八小时。”
安德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杯新冲的热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伊万面前,自己坐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是今天的《消息报》,头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财政部宣布启动汇率市场化改革,新机制将于12月15日生效”。
文章很长,充满了官僚术语和模糊表述,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官方汇率将“逐步调整以反映市场真实需求”,并且“鼓励企业和个人通过正规渠道进行外汇交易”。
“逐步调整?”伊万冷笑,翻开报纸内页,在第三版找到了一篇不起眼的评论文章,作者是列宁格勒大学的一个年轻经济学家,“这篇文章说,所谓的‘逐步调整’,实际上是一次性贬值。因为黑市汇率已经失控,如果不大幅贬值,外汇储备将在三个月内耗尽。”
安德烈凑过来看:“这个经济学家你认识吗?”
“胆子真大。”安德烈啜了口咖啡,“这种话也敢公开说。”
“他说的是事实。”伊万合上报纸,“而且他说对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街景。国家银行门口,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作人员正爬上梯子,开始拆卸那块汇率显示屏——不是要换数字,而是要整个拆掉。机械铁片被一块块取下,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旧时代结束了。”安德烈轻声说。
“新时代会更糟吗?”伊万问。
“不知道。但至少,”安德烈看向伊万,“我们手里有筹码。”
十二月十四日,深夜。
莫斯科郊外的一处仓库区,伊万站在冻得硬邦邦的水泥空地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左边是两千立方米红松原木,粗大的树干在探照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树皮上的霜花闪闪发光。右边是五十吨电解铜板,整齐地码放在木托盘上,金属表面在低温下凝结着一层白霜。中间是二十桶保加利亚玫瑰精油,铁桶上印着褪色的保加利亚文标签。
这些都是过去三个月,用八百万卢布贷款换来的实物资产。
“木材明天凌晨装车,”瓦西里将军的侄子——一个三十出头、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搓着手走过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车皮已经调度好了,二十五节,直达绥芬河。边境那边……”
“边境那边打点好了。”伊万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这是尾款。按约定,木材到满洲里后,再付百分之二十。”
男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满意地点头:“放心,这条线我跑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问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近查得严,特别是……你知道的。”
伊万知道。最近两周,莫斯科街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军车,内务部的巡逻队也增加了。政局动荡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所以更要快。”伊万说,“赶在彻底乱起来之前,把能运走的都运走。”
男人点头,转身去指挥工人了。
安德烈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他的脸色在探照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哈尔滨回电了。”
伊万接过电报,走到灯光下看。电文是用加密暗语写的,他花了五分钟才解码完成:
“同意成立中苏轻工贸易公司,股权按你方案分配。首期业务:我方提供罐头五千箱、羽绒服两千件,换巴库石油沥青一千吨。运输由苏方解决,我方派技术员随车验收。另:弗拉基米尔可聘为顾问,月薪三百美元,要求其每月提供苏联经济形势分析报告。陈望。”
电报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卢布收割完成后,速归。草原有新进展,需你协调。”
伊万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心里那根紧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陈老板同意了,”他对安德烈说,“但条件很明确——弗拉基米尔拿钱就得办事,每月交报告。”
“他会答应的。”安德烈很肯定,“三百美元,在莫斯科现在能换一千二百卢布,是他大学工资的十倍。而且,他需要这个渠道——把自己的声音传到国外去。”
伊万点点头,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
距离官方宣布汇率调整,还有十个小时。
“美元兑换完成了吗?”他问。
“完成了。”安德烈报出数字,“四百万卢布,按平均汇率35计算,换得一百一十四万美元。其中四十万在塞瓦斯托波尔酒店换的,三十万在地铁站,剩下的四十四万走了军需官渠道——汇率低了点,但安全。”
一百一十四万美元。按照即将调整的官方汇率12计算,相当于九十五万卢布,账面亏损三百万。但按照实际可能达到的黑市汇率20计算,这笔钱只值五十七万卢布,亏损更大。
但伊万不这么算。
他算的是:如果用这一百一十四万美元,在卢布贬值后回购资产,能买回多少东西?
“地皮呢?”他继续问。
“三处废弃工厂,产权文件都过户了。”安德烈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厚厚的文件,“总价三十万卢布,首付十万,剩余二十万分六个月付清。按照陈老板的预测,六个月后卢布至少贬值到50以上,那时候我们还的二十万,实际价值可能不到四万美元。”
这就是通胀套利的精髓:借入即将贬值的货币,买入实物资产或硬通货,等货币贬值后,用价值缩水的钱偿还债务。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最后一个问题,”伊万看着安德烈,“安德烈,你想好了吗?的股份,但从此就绑在我们的船上了。一旦局势恶化……”
“局势已经恶化了。”安德烈打断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我昨天去看了我母亲。她住的那栋楼,暖气已经停了两天,老人穿着棉袄睡觉。药店里连最基础的阿司匹林都缺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万没说话。
“意味着这个国家,”安德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已经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我在克格勃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黑暗,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普通的、体面的老百姓,要为了面包和药排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伊万,我不是秃鹫。我只是……不想和我母亲一样,穿着棉袄在冰冷的房间里等死。我需要一条船,一条能离开沉船的路。你们的船,我愿意上。”
伊万伸出手,安德烈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欢迎上船。”伊万说。
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整。
莫斯科所有银行的汇率显示屏同时更新。机械铁片咔哒咔哒地翻转,最终定格在新的数字上:
美元:120卢布兑1美元
但就在同一时间,街头的黑市贩子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纸板上的数字改成了:50卢布兑1美元。
伊万站在阿尔巴特街的公寓窗前,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人们涌向银行,不是去兑换,而是去取钱——把仅存的卢布存款全部取出,然后冲向商店,冲向黑市,冲向任何还能用钱买到东西的地方。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电话响了。是安德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银行系统瘫痪了。取款限额从每人每天五千卢布降到一千,排队的人已经堵满了三条街。”
“我们存在银行的那笔尾款呢?”伊万问的是那二十万卢布分期款的首期——按照合同,今天要付第二期三万卢布。
“已经付了。”安德烈说,“我昨天就让会计去办了。现在想想,真是走运——如果拖到今天,银行根本取不出钱。”
伊万松了口气。他看着窗外,一辆满载着家具和行李的卡车正艰难地从人群中驶过,车顶上绑着床垫和自行车。这是要离开莫斯科的人,去乡下,去亲戚家,去任何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地方。
“伊万,”安德烈在电话那头说,“弗拉基米尔刚才来找我。他说,学校停课了,因为付不起供暖费。他问,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个月工资,他想买些木柴和罐头。”
“给他。”伊万说,“另外告诉他,如果他认识的其他学者或者技术人员有困难,也可以来找我们。我们提供工作——翻译、咨询、技术指导,报酬用美元支付。”
“你这是……”
“这是投资。”伊万说,“投资人才。现在他们是落魄的学者,但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需要他们。到那时候,我们的投资就会有回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安德烈有些复杂的笑声:“伊万,你越来越像陈老板了。看得远,算得清。”
“我只是学会了。”伊万看着窗外混乱的街道,“在这个时代,要么看得远,要么死得快。”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起草给陈望的汇报电报。需要汇报的内容很多:卢布贬值完成,资产收割结束,新公司成立进展,以及莫斯科现状的详细描述。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距离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还有十天。
但历史的进程,已经在卢布贬值的这一刻,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旧货币死了,旧秩序正在崩塌。而他们,在这片废墟上,捡起了第一批重建所需的砖瓦。
电报的最后,他加了一段自己的话:
“莫斯科已入寒冬,人心比天气更冷。但我们在冰层下埋了种子:一百万美元现金、两千方木材、五十吨铜、二十桶精油、三块地皮,还有弗拉基米尔这样的年轻头脑。待春天冰雪消融时,这些种子会发芽。届时,请备好哈尔滨的土壤。伊万。”
编码,加密,折叠,封入信封。
做完这一切,伊万走到窗前。天色暗下来了,街灯陆续亮起,但电力供应不稳,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哪里又出了乱子。
他想起陈望曾经在电报里引用过的一句中国古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现在,山雨已经来了。
而他们的楼,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他们提前备好了伞,备好了干粮,备好了离开的路。
这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能活着,能站着,能往前走,就已经是胜利。
伊万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道上忽明忽暗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明天,他要开始安排回国的行程。
哈尔滨在等他,草原的新进展在等他,陈望和整个北极光集团在等他。
而莫斯科,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正在沉入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但他知道,冬夜终会过去。
而他们埋下的种子,会在下一个春天,在另一片土地上,长出新的东西。
到那时候,他会带着在莫斯科学到的一切——关于崩塌,关于重生,关于在废墟中寻找生机的一切——回到陈望身边,告诉他:
“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我们准备好了。”
而现在,在黑暗的房间里,伊万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疲惫,虽然沉重。
但那是活下来的人,才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