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安神香被放在案上,封得严实,灰青色的纸裹着一圈麻线,像是从宫外刚递进来时的模样。沈令仪立于檀木案前,指尖微动,轻轻揭开了瓷罐盖子。一股沉郁的香气缓缓溢出,缠绕在鼻尖,却不似往常那般温润柔和。她眉心微蹙,伸手蘸了一点粉末,捻了捻——指腹间传来细微的颗粒感,略带滞涩。
她闭眼嗅了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冷。
“味道不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檐角铜铃,“比寻常沉水香多了一丝涩气,像是掺了灰烬或某种药末。”
身旁侍女欲上前收拾,被她抬手止住。她转身唤人:“取药试纸来。”
不多时,一张泛黄薄纸呈上,边缘微微卷起,是太医院特制的验毒笺。沈令仪将香末均匀涂抹其上,静置片刻。纸面起初无异,继而自中心慢慢泛出几处青灰色斑点,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形状诡异地聚而不散。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种反应,只有在接触过特殊药剂时才会出现。她记得这颜色——三年前在冷宫翻检旧物时见过一次。那时她为查父亲遗物,拆解一本残破佛经,从中抖出些灰屑,落在试纸上,便是这般模样。当时太医令只道是经年霉变,无人深究。唯有她记住了那种色泽:青冥灰,天机阁秘传辅料,用于稳定隐形墨迹,遇热则显,燃之成烟亦可传讯。
窗外忽有夜风穿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她抬眼望向门外,萧景琰正站在门边,披着玄色大氅,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手中拿着暗卫递来的文牒册子,一页页翻过去,动作极稳,却在三处标记上停顿良久。
“陈元礼名下登记的贡品进出单里,有三次‘江南竹纸’入宫记录。”他开口,声线低沉如铁弦轻拨,“时间都在每月十五之前。”
沈令仪将试纸递过去,指尖与他擦过一瞬,凉如霜雪。
“这不是普通的纸。”她说,“天机阁的人用特制药水写信,表面看是普通纸张,遇热才显字。青冥灰混入香中焚烧,烟雾便可携带密文,随气流飘散至特定地点,由接应之人以药引捕捉还原。”
萧景琰垂眸凝视那张斑驳试纸,眼神渐沉。他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他不是一个人做事。有人在宫外接收信息,再把指令传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有寒意自脊背升起。
这个网络,远比预想的更深、更密。一个五品典簿,不过掌管文书归档,如何能打通江湖秘组织与朝廷命官之间的通道?除非背后另有主使,且此人位高权重,足以操控宫禁出入流程,甚至能在工部路引上动手脚。
林沧海此时从外疾步而来,黑衣沾尘,额角带汗。他抱拳禀报:“查到了那些驿使的底细。他们所持路引由工部签发,印章形制无误,但边缘有细微磨损,笔锋转折处少了半分锐利,明显是仿刻私印。真正的大印今年春修缮过,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落脚的客栈都在城西,紧邻废弃织造局。那里早已不通官道,连差役都极少涉足。可这几日,竟陆续有快马出入,行踪诡秘。”
屋内一时寂静。
沈令仪缓缓走回椅畔,靠坐下去,指尖按压太阳穴。头痛如针扎般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记忆被强行封锁,却又试图冲破桎梏。月魂之力尚未恢复圆满,无法回溯更多过往场景,但她知道,此刻每一步推理,皆关乎生死。
她闭目调息片刻,终于睁开眼,目光清明如秋水:“谢昭容身边用的香,一直都是陈元礼准备?”
“是。”萧景琰答得干脆,“每月初十送新一批,十五之后清理旧香,由专人焚化处理。”
也就是说,每一次烧香,都可能是一次传递。而佛堂那个习惯,已经延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足够埋下无数伏笔,织就一张无形巨网。
沈令仪忽然冷笑一声:“查一查这三年里,每逢十五,哪些官员曾突然更改行程,或递过紧急奏本。尤其是那些平日低调、却在特定日子频繁活动之人。”
萧景琰点头,立刻命人去调档查阅,并下令暗卫盯住所有与陈元礼有过接触的人员,尤其近三个月内与其共处一室超过两刻钟者,务必详录言行举止。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天色微沉,暮云四合,灯芯爆了个小火花,映得墙上人影晃动,仿佛暗藏杀机。
沈令仪摸了摸颈后那道隐秘印记——一道淡紫色纹路,形似残月,乃月魂寄体之征。此刻它仍在发烫,隐隐搏动,如同某种预警。她想起冷宫那年冬天,也曾有过类似的灼痛——就在父亲兵败的消息传来前夜,也是这样,印记滚烫,梦境纷杂,仿佛天地在低语。
萧景琰走到她身旁,俯身低语:“不能再等月圆了。我们必须先动。”
她没应声,只是盯着桌上那罐香,目光幽深如井。
片刻后,她忽然起身,亲自取出三个锦盒,将香粉均分为三份,动作精准得如同称量性命。
“一份送去太医院做验,要最隐秘的方式,不得留名;另一份交给林沧海,带人追踪原料来源,查清是否出自某家私窑或境外走私渠道;最后一份……”她顿了顿,指尖轻抚罐口,“原样放回去。”
萧景琰皱眉:“放回去?你是想引蛇出洞?”
“不。”她摇头,唇角浮起一抹冷意,“我是要让他以为一切如常。等他再来换香的时候,看到这罐未动过的香,自然不会起疑。我们便顺着这条线,一路追到幕后之人。”
她抬眼看萧景琰,眸光凛冽:“他以为香是信使,殊不知,这一次,香是饵。”
夜风穿窗,吹熄半盏灯。余火摇曳中,她的侧脸轮廓分明,宛如执棋者落子无声。
一场看不见的围猎,已在寂静中悄然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