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里的水滴落了一夜,天光微亮时终于停了。沈令仪睁开眼,指尖还压在太阳穴上,冷汗浸透了内衫。她没动,只将手缓缓放下,掌心已经发白。
萧景琰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昨夜林沧海留下的最后消息:周维安府门未开,但厨房提前备了双份膳食。
他知道有人要来。
沈令仪起身,走到桌前翻开册子,找到那页记着城南私宅的位置。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低声说:“今天是初七。”
萧景琰转过身,“他每年这天都会去,从无例外。”
“那就等他出门。”她说,“我们得亲眼看见。”
两人分头行动。萧景琰带走了东宫两名暗卫,换上百姓衣裳守在街口。沈令仪披了件灰布斗篷,由一名老仆模样的人引着,绕到私宅后巷的一处废院。
那里有口枯井,井口盖着木板,缝隙能望见对面墙头。
她蹲在井边,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霉味。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的阳光斜照进巷口,对面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青帷小车从侧门驶出,前后各两名随从步行跟随。车帘没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走路的步态和昨日不同——昨日轻缓,今日急促,像是赶路。
沈令仪记下了。
她回到东宫旧邸时已是傍晚。萧景琰比她早一步回来,正在灯下整理线索。他抬头看她,“你脸色不好。”
“还能撑住。”她坐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今晚必须再用一次月魂。”
“你还没恢复。”
“等不了。”她说,“他今天带了双份饭,说明知道要谈事。这种时候说的话,比平时重要十倍。”
萧景琰没再劝。他知道她一旦决定,就不会回头。
入夜后,她点燃一盏小灯,盘膝坐在桌前,双手按住两侧太阳穴,慢慢沉下意识。
这一次,她回到了两个时辰前的私宅院中。
画面清晰起来。周维安坐在堂屋主位,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脸藏在阴影里。那人说话声音低,但她听清了第一句:“南线港口三日后启运,照旧封舱。”
她心头一紧。
“照旧”这两个字,和上次听到的一模一样。不是偶然,是暗语。
周维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对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残图,画着海岸线与几处驻军标记。
那是边关布防图的一部分。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可脑袋突然胀痛,像有东西在撞颅骨。她咬牙坚持,目光扫过那人手腕——袖口翻起一角,露出里面的布料,金线织成浪花纹。
和徐延年接触的那个商贾用的是同一种料子。
她记住了图案走向。
接着,那人开口:“谢家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周维安冷笑一声:“他们怕翻案牵连自己,巴不得这事永远压着。只要贵妃还在宠中,他们就不会动。”
“可若皇上执意查下去?”
“不会。”周维安语气笃定,“他需要谢家制衡朝局。只要边疆不乱,他就愿意装聋作哑。我们只需要拖,拖到新一批货走完,往后就没人能动我们。”
对方沉默片刻,“沈家旧部还有人在?”
“死了大半。剩下几个也翻不起浪。倒是那个江意欢,最近动作不少,得留意。”
“一个罪臣之女,能知道什么?”
“她去过冷宫,又活了下来。我不相信她是巧合。”
话音落下,屋内灯火晃了一下。
她的意识被猛地拉回现实。
整个人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苦。萧景琰冲进来扶住她肩膀,她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他们不是为了阻翻案……是为了掩护走私。”
萧景琰眼神一沉。
“南线港口三天后有船出发,封舱方式和三年前一样。周维安给了布防图残页,接头人用的是海外贡布。”
她喘了口气,“他们早就有一套自己的路子。谢家不敢动,是因为也在其中分利。”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不是个别勾结。是有人借朝廷名义,在边防线上开了口子。十年了,没人发现。”
“因为他们用礼法当盾牌。”她靠着椅背,声音虚弱,“每次有人提重审旧案,周维安就跳出来讲规矩、谈祖制。他说的话冠冕堂皇,谁都不能反驳。”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枢纽。”
她点头,“现在不能惊动他。一动,整个网就会缩回去。”
萧景琰转身看向她,“你还能再看一次吗?”
“不行。”她说,“再用一次,我可能站不起来。”
他沉默下来。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来:周维安闭门谢客,府邸加派了四名护卫,连买菜的小厮都被换了新人。
沈令仪听完,轻轻放下茶杯。
“他察觉了。”她说,“一定是身边的人漏了风。”
“那就换方式。”萧景琰说,“我不再派人盯门口。只留一个炭贩守在巷口,每日送一次煤,顺便看有没有生面孔进出。”
“对。”她点头,“别让他觉得我们在追。”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先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来盯。”
她没应,只是抬起手,把袖中藏着的一张纸推到桌上。那是她凭记忆画下的浪花纹样式。
“这个图案,你认得吗?”
萧景琰低头看去,手指一顿。
他没回答,只是把纸折好,收进了怀里。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林沧海派来的传信人到了。
那人站在院外,低声说:“西市药馆今早关门了,门板钉死,没留告示。”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他们开始收网了。”
萧景琰走到她身旁。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起檐角的布幡,啪地一声打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