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城时,天色已暗。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耳侧的伤口结了薄痂,一碰就有些发紧。她没说话,只将手指按在太阳穴处,闭眼调息。萧景琰坐在对面,手中握着那枚缴获的铁牌,指腹来回摩挲上面的“谢”字。
他低声说:“南岭队伍被截,不是意外。”
沈令仪睁开眼:“谢家私兵敢动军令通道,必有人在朝中压住消息。”
“查。”他说,“从今日起,不惊动任何人。”
马车停在东宫旧邸门前。沈令仪扶着门框下车,脚步略沉。这里荒置多年,门檐积灰,但她熟悉每一块砖的位置。她没让下人点灯,自己走到内室,取出行军时随身带的册子,摊在桌上。
夜深后,她再次催动月魂。
意识退回归途中的某段山路。风穿过林间,她捕捉到前方斥候翻身下马的动作。那人低声禀报,提到山道上有焚烧痕迹,焦木味混着药草气。她顺着气味回溯,发现药馆——西市那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青布帘,门环是铜铸的蛇首形。
她记下了。
第二日清晨,她重历早朝场景。百官列队入殿,礼部侍郎徐延年走在第三排。他在宫门外停下片刻,与一个穿粗布衣的商贾模样的人交叠袖口。那人袖中露出半截布料,金线织成浪花纹,她认得,那是海外商会才有的贡布。
同一日黄昏,兵部郎中裴仲绕道西市,走进同一家药馆。他在柜前停留不到半盏茶时间,拿走一个小纸包。
沈令仪退出记忆,头痛立刻涌上来。她喝了口温水压住眩晕,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纸上。
林沧海傍晚来报。
“徐延年去年修了宅子,花了三千两,户部无记录。他夫人戴的珠钗,是南海进贡的品相。”
“裴仲妹妹嫁的是边关退将李崇,此人三年前因通敌嫌疑被贬,一直未申冤。”
沈令仪问:“药馆背后是谁?”
“查不动。表面是民间铺子,但每日进出的人里,有三名是兵部差役。”
她沉默片刻,又唤起一次月魂。
这次回到先皇贵妃丧仪当日。她以宫婢身份站在偏殿廊下,视线扫过人群。周维安穿着太常寺卿的官服,立在香案旁主持仪程。他在中途离席,走向西侧小门。一个穿内侍服的人等在那里,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不超过十息。那内侍是谢昭容身边的人,她记得清楚。
毒案爆发是在一个时辰后。
她睁开眼,把第三个名字写在纸上——周维安。
这个人三年来每次提到沈家旧案,都说“证据确凿,不宜翻覆”。边疆有急报时,他总上疏称“宜静不宜动”,反对出兵。他的话分量重,因为他是礼法代表,没人怀疑他会偏私。
但现在看,他早就站好了位置。
沈令仪把三人的线索并列摆在桌上。徐延年负责朝会文书,能压住奏报;裴仲在兵部,可截军情;而周维安,能用礼制名义阻止任何复审。
他们不是各自为政,是一套完整的拦阻链。
她吹灭油灯,靠在椅背上休息。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次日午后,萧景琰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巷进来的。两人在偏厅见面,她把查到的东西递过去。
他看完,放在一边,说:“周维安不可能单独行事。他背后一定有人让他开口。”
“谢家?”她问。
“谢昭容得宠,谢太傅掌礼部,但他们不敢明面反对翻案。周维安替他们出面,说得冠冕堂皇,别人只能听着。”
“所以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
萧景琰点头:“现在不能动他。一动,后面的人就会缩回去。”
“那就盯着。”
“你有办法?”
她看向桌上的册子:“我还能再看一次那天的偏殿场景。也许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代价是什么?”
“头疼,出虚汗,可能几天都缓不过来。”
他看着她:“值得吗?”
“如果那句话能证明他早就知情,”她说,“就值得。”
当天夜里,她再次启动月魂。
这一次,她把全部心神集中在偏殿门外的那一刻。风吹动灯笼,烛光晃了一下。她看清了周维安的表情——不是劝诫,是叮嘱。那内侍点头时,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想靠近听清话音,但脑中骤然刺痛,像是有针在扎。冷汗顺着背滑下去,她咬住袖角不让自己出声。
就在意识快要断开的一瞬,她听见了两个字——“照旧”。
她猛地睁眼,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扶着桌沿才没倒地。
萧景琰冲进来扶住她。
她喘着气,说:“他让那内侍照旧办……这句话,是毒案前说的。”
萧景琰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维安不是事后知情,是事前参与。
外面传来轻微响动,是林沧海在院外等候。他走进来,递上一份新查的单子:“周维安每月初七都会去城南一座私宅,说是访友。那宅子登记在一名已故商人名下,实际住着一个姓陈的妇人——她是谢昭容乳母的妹妹。”
沈令仪抬起头。
所有线索连上了。
她指着名单上的名字,对萧景琰说:“从今天起,盯住他每一次出门,每一笔支出,每一个见过的人。”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点头。
“我会安排可靠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指仍压在太阳穴上,指尖冰凉。
屋外,一只铜壶滴漏,水滴落进石盆,发出轻响。
滴。
水珠在边缘悬住,迟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