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门关着,铁链垂落,地上那把刻着“谢”字的铜匙还在。沈令仪的手撑在墙边,指尖发凉。她没动,只是盯着那把钥匙,脑子里闪过冷宫旧档里的记录。东宫值夜副使交出的遗失物,后来归了贵妃院里的采买嬷嬷。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撑得住吗?”
她点头,慢慢直起身子。头很痛,像是有东西在脑内撞,但她不能倒。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经稳了。
“谢太傅不会自己逃。”她说,“他是被人带走的。”
萧景琰没接话,转身走向楼梯口。他脚步沉,落地没有声响。副将迎上来,脸色紧绷:“四门已封,城内巡防加了两班人,但……没人发现谢太傅的踪迹。”
“不是没人发现。”沈令仪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慢,“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发现。”
她停在死士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进那人衣领。指腹碰到一块硬物,撕开布料,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数字和一个“南”字。她认得这种标记,三年前边军押运粮草用的就是这类牌子。
“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人。”她说,“是早就安插好的。”
萧景琰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递还给她。他看向副将:“查近十日进出南城的官差文书,特别是打着工部或户部名义的车队。”
副将抱拳退下。
沈令仪站起身,扶了下额角。血气翻涌,眼前黑了一下。她靠着墙缓了片刻,等那阵晕过去才开口:“今晚必须再用一次月魂。”
“你刚用了两次。”萧景琰看着她,“再催动,会伤根本。”
“我没别的选择。”她说,“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下次动手,不会在天牢,也不会在明处。”
两人回到东宫密室。烛火点起,门窗紧闭。沈令仪盘膝坐下,手按在膝盖上。她闭眼,呼吸放慢,开始凝神。萧景琰坐在对面,也闭上了眼。
她的意识沉入过往。这一次,她选的是三日前傍晚的京城巡更路线。那是她奉命去查验各坊守卫时走过的路。脚步声、更鼓声、街角小贩收摊的动静一一浮现。她仔细听着,每一处换岗的时间,每一段空档。
忽然,她在北山驿道那段听到了异常。本该有巡防交接的声音,却只有一段空白。紧接着,传来马蹄轻踏泥地的闷响,不止一匹,至少六匹,从西边绕进驿站后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她睁开眼,喘了口气。
“北山驿道有两批人马进出,记录被抹了。”她说,“时间在三日前酉时到戌时之间。”
萧景琰也睁开了眼。他的额角有汗,眼神却清亮。
“我回溯的是昨夜劫狱前后城内马匹调动。”他说,“东河渡口有一艘官船,深夜靠岸,卸了货,但没有登记。船上下来的人穿的是漕运司的号衣,可脚上靴子是禁军制式的。”
沈令仪沉默片刻,低声说:“他们还有人在城外,随时能进来。”
“不只是人。”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地图,“还有物资。劫狱失败,他们损失了人手,但没损失计划。他们会换方式,换地点。”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城几处废弃驿站的位置:“林沧海可以接手这些地方,安插可靠的人。”
“我已经传信给他。”萧景琰说,“天亮前他就能到位。”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她握了握拳,压下那股虚软。
“宫里也不能松。”她说,“采买、传膳、洒扫,这些地方最容易混人。尤其是贵妃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进出?”
“今早有一辆送炭的车进了她的宫院。”萧景琰看着她,“比往常多了半车。”
她眼神一紧。
“炭不会多送。”她说,“除非要藏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面天色渐亮,东宫檐角挂上一层灰白光。沈令仪坐回灯下,翻开一本旧档。是去年各宫采买明细。她一页页翻,手指在纸上移动。萧景琰立于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午时,一名太监匆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贵妃宫里那个采买嬷嬷,刚才去了城南药铺,买了三包红花。”
沈令仪抬起了头。
“红花?”她问。
“说是用来熏屋子。”太监低头,“可那药铺掌柜认得她,说她从前从不买这个。”
她慢慢合上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
红花活血。若是寻常熏香,不该用这个。
除非是为了清除体内的痕迹。
她想起那晚冷宫中毒的脉象,也是血行加快,随后衰竭。那时候,贵妃身边就有人频繁出入药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萧景琰看着她。
“她准备动手了。”她说,“不是救人,是灭口。”
他点头:“我知道。”
“我们不能再等。”她说,“必须赶在她之前,找到剩下的人。”
他放下笔,走到门边:“我已经下令,暗查所有近期与谢家有过接触的宫人。名单今晚会送来。”
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云层厚重,压着屋脊。
手指无意识抚上颈后。那里的灼伤微微发烫,像一道未愈的烙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一名侍卫在门口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信。
萧景琰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收紧。
沈令仪走过去,看到纸上写着一行字:
“南驿第三日未见炊烟,但井水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