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驿的密报还在桌上，纸角微微卷起。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从纸面移开，按在额侧。她闭了眼，呼吸放慢，开始凝神。
月魂能力再度被催动。这一次，她回溯的是三日前傍晚巡查南城时的五感记忆。脚步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街边小贩收摊的动静、更夫敲梆子的节奏，一一浮现。她仔细听着每一处换岗的时间点，留意那些不该有的空白。
当记忆行至南城西段，她听见了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不是官道上的大车，是轻便马车，走了三条本不该通行的小巷。声音断续，刻意避开巡防交接的时辰。她在记忆中折返两次，确认那组车辙最终消失在一处废弃宅院后墙。
她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
萧景琰坐在对面，也在同一刻睁开了眼。他刚完成对昨夜城门关闭后火把调度的回溯，目光落在地图上一条偏僻小道。
“城西废园。”他说，“夜里有灯火移动。”
她点头，“我听到了马车进巷，没有登记。”
两人将信息对照。一个藏身点逐渐清晰——原谢家远亲名下的别院，荒废多年，地契未销，守门老仆早亡，本应无人居住。可井水消耗异常，巡逻路线非常规，且有军伍步伐节奏。
“不是散兵游勇。”她说，“是有人在组织。”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坊区图。他用朱笔圈出那处宅院，又标出附近三个最近失联的暗哨位置。三点连线，正好围住通往工部衙门的捷径。
“得亲眼看看。”
她没反对。他知道她体力未复，但也没劝。这种事，她不会让别人去。
当天傍晚，她换了粗布衣裳，披上斗篷，扮作药铺杂役，提着一篮草药靠近废院后街。巷口摆着两个空箩筐，是附近商户常用的标记。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药材，耳朵听着墙内动静。
里面有脚步声。四人一组，来回走动，步距一致，落地轻而稳。是受过训的人。
她记下换岗时间，退出巷子。半个时辰后，萧景琰派去的暗卫从地下水道返回，在东宫密室递上一段话音残片。
“……王大人许了半枚兵符，只待事成。”
她坐在灯下，反复回想这句话的语气。说话人带着北地口音，尾音微扬，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她翻出朝中大臣名录，目光停在工部侍郎王缙的名字上。
此人低调，不结党，不站队，唯独近半月三次出入贵妃母族祠堂。祠堂不在宫内，也不在府邸，建于城外山脚，平日无人问津。
她把名字写在纸上，又划掉。太早动他，会惊动背后的人。
萧景琰走进来时，她正盯着账册出神。是近一个月各宫采买记录。她一页页翻，找是否有物资流向那处废院。
炭、米、油、布匹，都没有异常登记。但她注意到，贵妃宫里本月申领的熏香多了三倍，批文由尚仪局直接签发，不经库房统管。
她想起刚才在墙外闻到的一丝气味。不是寻常檀香，是边军旧部用来驱湿的松节香。那种香，只有长期驻守北境的人才习惯用。
“林沧海的人里，有人叛了。”她说。
萧景琰站在窗前没回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曾追随沈家军的老卒，有的被遣散，有的隐姓埋名。若有人被拉拢，足以重组一支隐蔽力量。
“不能再靠强攻。”她说，“他们已经学会藏。”
他点头，“所以得让他们自己露出来。”
他下令暂停正面清剿。一路派心腹太监假意投靠王缙门下，借口是曾受其旧恩，愿效犬马之劳；另一路由她继续调阅进出账册，尤其关注未经登记的私运渠道。
深夜，东宫密室烛火未熄。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洒扫名录。名单上有个名字被墨点遮了一角，但能看出是“陈”字开头。她记得这个姓——三年前冷宫洒扫班里有个叫陈九的杂役，后来失踪，尸首在井里捞出，说是失足。
可那时，贵妃刚搬进新殿。
她把名单放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痛，像是有细针在刺脑仁。她知道这是月魂反噬，再用一次，可能站不起来。
但她还不能停。
萧景琰站在地图前，用黑线连起废院、祠堂、工部衙门和贵妃宫。四点一线，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等太监传回消息。”他说，“我们再动。”
她没应声。手指抚上颈后，那里烫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节奏。侍卫在门外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信。
萧景琰接过，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信上写着：
“王缙今夜密见一人，穿禁军常服，左袖缺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