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萧景琰的手指在密报上停了片刻。他抬头看向沈令仪，声音压得极低：“左袖缺扣。”
她没应声，只是将手中那页洒扫名录轻轻放下。指尖已经发凉，额角却不断渗出细汗。刚才那一阵头痛来得比往常更狠，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撞，但她不能停下。
“查巡防营调人记录。”她说。
萧景琰立刻对门外下令。暗卫很快回禀：那名禁军原属西城巡防，半月前因“工务急需”调入工部差遣队，归王缙直管。交接文书由尚书房批出，用的是紧急调度印。
沈令仪闭上眼，开始凝神。月魂能力再次被催动。这一次，她拉回的是三日前傍晚在南城巡查时的听觉记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再度浮现，接着是脚步声——四人一组，步距一致，落地轻而稳。她把这段节奏在脑中反复回放，越听越沉。
这步伐换岗的间隙、踏地的轻重、转向时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都和三年前宫变那夜，护军换防前的演练一模一样。
她猛然睁眼：“他们在练兵。不是劫狱，是政变。”
萧景琰眼神一紧，立即命人取来春祭大典的布防图。礼部早有安排，届时百官齐聚太庙，城门由工部协同禁军共管，火药库也会临时启封，用于焰礼。若有人借职司之便混入关键位置，只需半个时辰就能切断内外联络。
“王缙掌工部采买与调度，能调人、能控物。”他说，“火药库守卫中有三人是他旧年提拔。”
沈令仪翻出近一个月贵妃宫的熏香申领单。松节香的气味又浮现在鼻端——那种味道不会出现在宫内，只有北境老卒才常年接触。而能接触到这批香的人，要么是库房经手，要么是宫中采买太监。
她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问：“林沧海手下，有没有一个姓赵的？”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有。原是辎重营管事，边关失守后下落不明。”
“他在尚仪局当差。”她将账册推过去，“这个月三次采买，经手人名字都被墨笔盖过一角，但笔迹连贯，能看出‘赵’字起笔的钩。”
萧景琰盯着那行字，眼神冷了下来。
两人迅速梳理线索：王缙借工部之权调入死士，以差遣名义藏人；贵妃宫大量申领熏香，实为标记身份，方便识别旧部；废院驻军演练换防节奏，目标直指春祭当日的城防空档；而林沧海旧部已有叛投，内线已成。
“他们不打算再救天牢。”沈令仪说，“是要逼朝廷开城追逃，趁乱夺门。”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墙边暗格前，取出一枚龙纹玉佩。他拇指在背面划过，玉佩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层极薄的铜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东宫七卫，唯令是听。
这是他登基时设下的密令系统，从未启用。一旦启动，东宫直属暗卫将脱离禁军编制，直接听命于帝。
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提笔写下七道调令。
与此同时，沈令仪已在纸上写了三段话。一段说“废院藏甲三十具”，一段写“王侍郎今夜出城”，最后一句是“江意欢已知赵公公身份”。字迹模仿市井细作惯用的歪斜体，不显刻意，却足以引人注意。
“放出这些。”她说，“用三条不同渠道，分别投给城南赌坊、西市茶摊和北门守卒。”
若真有同党，必会有所动作。
萧景琰点头，将假消息封入三只竹筒，交给等候在外的暗卫。他转头看她时，发现她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
“还能撑住？”他问。
她点头，但没说话。颈后的灼伤一直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肉在动。她知道这是月魂反噬加重的征兆，再用一次，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可现在停不得。
萧景琰走到地图前，用朱笔圈出工部火药库、太庙侧门、南城马厩三个点。他又标出废院与祠堂的位置，四点连成一线，形状像一张拉开的弓。
“等消息回来，我们就动手。”他说。
外面传来轻微响动，是守夜内侍换岗的脚步。烛火映在墙上，影子一动不动。
沈令仪缓缓抬起手，将一根银簪从发间抽出。她低头看着簪尾，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是当年谢昭容“赏”给她的，说是旧物重修，赐予忠仆。
她用指甲一点点刮去那个字。
萧景琰忽然开口：“你怀疑祠堂不只是会面地点？”
她抬眼看他：“谢家祠堂建在山脚，地势高，能望见大半京城。春祭那天，若有人在那儿点火为号……”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一名暗卫跪地呈报：“南驿快马加急，赵公公半个时辰前出宫，走的是北门，身边带了个穿粗布衣的少年，像自家子侄。”
沈令仪慢慢放下银簪。
她看着桌上那三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假消息，忽然说：“烧掉投给北门守卒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