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从车门边缘收回,指尖发麻。她站稳在巷口的碎石地上,风从祠堂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木料和泥土混杂的气息。
萧景琰已经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暗卫散开。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步,却像隔了一道无声的河,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盯着那扇半开的祠堂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刚才王缙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清楚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地窖有后路。”她低声说,“三年前我随父亲来过一次,祭的是旧族远支。那时祠堂翻修,工匠说地基塌了半边,挖出一条老渠,通到后巷枯井。”
萧景琰转头看她,眼神沉静。
“你记得多清楚?”
“我记得台阶有十七级,正殿梁上有裂痕,左侧偏殿供桌下压着一块残碑。”她顿了顿,“还有地窖铁门背后,有个锈死的阀门,是排水用的。若有人进出,必会碰响。”
萧景琰立刻抬手,一名暗卫悄步上前。他附耳几句,那人点头,转身没入黑暗,朝后巷绕去。
与此同时,弓手已登上南巷两端的高墙,伏在瓦片之间。亲卫分成两队,一队掩至后门,另一队藏进侧廊断墙后。整个包围圈无声铺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沈令仪靠在墙边,胸口起伏略重。连续催动月魂让她四肢发冷,但她没动。她知道现在不能退,哪怕站在这里只是看着,也必须亲眼确认每一步。
萧景琰取出地图,在袖口暗袋里摸出一支炭笔。他蹲下身,就着微弱的光在图上划了几道线。
“弓手封锁视线死角,重点盯住屋顶与东墙缺口。”他低声道,“亲卫等我信号破门,目标不是杀人,是控制火器与引线。”
暗卫低声应命。
他又看向沈令仪:“你不能再靠近了。”
“我没打算进去。”她说,“但我要听见里面的动静。”
她闭上眼,再次调动月魂。这一次不是回溯过去,而是将意识沉入当下的感知——耳边的风声、地面的震动、远处屋檐滴水的节奏。
片刻后她睁眼:“里面至少六人。一人脚步虚浮,像是轮值换岗;还有一人始终在地窖口走动,来回七次,停顿时间一致,应该是在检查封箱。”
萧景琰看着她:“你能听出这么多?”
“我不是听出来的。”她指着自己太阳穴,“我是记下来的。刚才王缙说话时,背景有箱子拖地的声音,两次间隔三息,说明他们正在搬运。而且地窖地面不平,轮子碾过接缝会有轻微跳动,我能感觉到。”
萧景琰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就按计划来。”
他起身,走向中路埋伏点,两名贴身暗卫紧随其后。他在一处墙角停下,手按剑柄,目光锁定祠堂大门。
沈令仪仍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滑进袖中,握住那把短刃。刀身不长,刚好藏在掌心,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巷外传来一声乌鸦叫,接着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探子回来了。
一名黑衣暗卫从北面疾行而来,单膝跪地,声音极低:“敌方主力已出动,共三十六人,分两队。一队携兵器,沿西街向祠堂逼近;另一队空手,伪装成巡夜更夫,预计一刻钟内抵达。”
萧景琰盯着地图边缘的标记点,没有回应。
暗卫继续道:“另有四人提前潜入南巷西侧民宅,可能占据制高点。”
“放他们进去。”萧景琰终于开口,“别打草惊蛇。等他们全部进入包围圈,再收网。”
命令迅速传下去。
弓手调整位置,亲卫收紧阵型。整个南巷陷入死寂,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被压住了。
沈令仪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不见光亮。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月圆,也无法再动用月魂。这一战,只能靠眼前这些人,靠她记住的每一个细节。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萧景琰身边。
“地窖门锁是双扣结构。”她说,“外面一把钥匙,里面一把。如果他们发现被围,可能会从内部反锁,拖延时间。”
萧景琰问:“有没有办法强行打开?”
“有。”她指向地图上的后墙角落,“那里墙体最薄,且下方有地基裂缝。若用撞木猛击三次,可震松门框。但需要力气大的人,还得在十息内完成,否则他们会点燃引线。”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随即招来一名亲卫队长,在他耳边交代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一切布置完毕。
所有人屏息等待。
祠堂内依旧有光,但没了人声。仿佛里面的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变慢,脚步减少。
沈令仪盯着那扇门,手指紧扣短刃。
突然,巷尾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人整齐的步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火把的光晕出现在拐角处,越来越近。
敌方主力到了。
萧景琰抬起手,五指握紧,随即缓缓张开。
这是最后的信号。
弓手搭箭上弦,亲卫握紧兵刃,暗卫伏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火把光一步步逼近祠堂大门。
为首那人戴着斗笠,身穿巡夜服,腰间却鼓起一块,明显藏着武器。
他们走到祠堂门前,停下。
守门的杂役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斗笠人点头,抬脚要进门。
就在这时,沈令仪看见地窖方向的墙缝里,有一点红光闪过。
像是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