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碗碎在青石板上,裂成几片。
沈令仪靠着断墙站着,指尖还压着太阳穴。刚才那一瞬的回忆耗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泛着腥气。她没动,只是慢慢把袖中那枚寅三铜牌攥紧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走远。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尸体,又抬头望向西街那扇半开的窗。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灰土。他把剑收回鞘中,动作很轻。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沈令仪吸了口气,声音低,“不止是谢家的人。有人分头走了,一个去了城南药铺后巷,交了个漆盒。另一个往西出城,腰间刀柄缠的是麻绳,不是军制。”
他说:“然后呢。”
“那人身上有香味。”她顿了一下,“沉水香混着一点铁锈味,和谢昭容殿里点的一样。但他走路姿势不像宫人,倒像是江湖出身。”
萧景琰眼神变了。他转过身,对着暗处抬手。一名暗卫立刻上前,低头听命。
“传令下去,封锁四门,查所有出城记录。尤其是西门,盯住每一辆马车、每一个骑马的人。另外,派两个人去城南济仁堂,查昨夜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后巷。”
暗卫应声退下。
沈令仪扶着墙想站直,腿却软了一下。她没让别人扶,只用手撑住墙面,慢慢调整呼吸。刚才强行催动月魂,现在肋骨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着,疼得不重,但持续不断。
“你不该再用那个能力。”萧景琰看着她。
“我没得选。”她说,“他们没散。刚才那些人只是诱饵,真正的联络才刚开始。”
他沉默片刻,说:“你确定是谢昭容在背后?”
“香味不会错。”她摇头,“而且那枚铜牌,寅三营从来不接外务。他们只听谢家嫡系调遣。现在却出现在城外死士手里,说明内部已经打通了关节。她在拉外面的人进来。”
“江湖势力不好控。”他说。
“她不在乎好不好控,她只要乱。”沈令仪抬眼,“等局面乱了,她就能借势翻盘。上次是毒杀贵妃嫁祸我,这次是什么?火烧宗庙?还是刺驾?”
萧景琰没答话。他走到祠堂门前,捡起一块碎瓦翻看。瓦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但颜色不对,不是昨夜火场留下的。他捏了捏,指腹蹭到一层细粉。
“这不是普通灰。”他低声说,“带回去验。”
沈令仪走过去看了一眼,“别等人验了。这是迷魂散混着石灰做的,点燃后看不出烟,但闻久了会头晕。他们本来打算今夜动手,用这个掩护主力突袭。”
“所以刚才那些人,真的是来拖时间的。”
“嗯。”她点头,“我们破了信号镜,他们只能改计划。但现在人已经撤了,下一步不会在这儿。”
两人同时看向西边。
那边是城外官道,通向三个州府。其中一条路,直连谢家祖宅所在的宁阳。
“她要是想藏东西,一定会放在老地方。”沈令仪说。
“你也想去?”
“我要进宫。”她说,“明日一早入凤仪宫,查她最近三个月的请安记录和赏赐清单。有些事,只有贴身宫女才知道。”
萧景琰看着她,“你现在的身份,进不了内廷。”
“我可以以旧婢身份递牌子。”她语气平静,“先皇后在时,我曾服侍过她三年。这个理由够用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对另一名暗卫下令:“调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东角门等她。另派两人换便衣跟着,别靠太近。”
“不用太多人。”她说,“人多反而惹眼。”
“我不信别人。”他只回了这一句。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地上血迹已经开始发暗,几只虫子爬了过来。沈令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泥和血混合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片污渍。
“你还记得林沧海上次来京是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两个月前。”他说,“他在北境押粮,中途接到密报折返,但没进城,只在城外驿站停了一夜。”
“那时候谢家还没动。”她喃喃道,“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她真要把江湖人引进来,第一个要除的,就是知道底细的老将。”
“我已经让人去传他了。”萧景琰说,“天亮前能到。”
沈令仪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短促而哑。天快亮了。
她把寅三铜牌放进贴身的小袋里,系紧绳结。手指划过布袋时,触到里面另一块更小的铁牌——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信物,刻着“沈”字。
“我们以为赢了。”她忽然开口,“其实只是让他们换了打法。”
萧景琰看着她,“接下来你怎么走。”
“我走明路。”她说,“你查暗线。谁给江湖人发的钱,谁提供的兵器,这些你比我知道得清楚。”
他点头,“我会让暗账房翻去年所有的进出流水。谢家田产虽多,但若私下养兵,必有亏空。”
“还有熏香。”她提醒,“查宫里供香的库房,看有没有少。她殿里的香每天换,但用量不大。如果最近领得多,说明她在往外送。”
“你记性很好。”
“我不是靠记性。”她声音低下去,“我是闻过那种味道的人。它留在皮肤上,洗不掉。”
他不再多问。
两人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尸体还没收,血也没擦,整个巷子静得只剩下风吹残旗的声音。
沈令仪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偏西一点,颜色发黄。
她突然说:“下次月圆,我想回冷宫一趟。”
萧景琰侧头看她。
“有些话,我前世没听见。”她说,“但现在我能重新听一次。”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点头。
远处又有响动,是一辆运尸车缓缓驶来。几个杂役跳下车,开始搬尸体。
沈令仪转身要走,脚步刚动,忽然停下。
她盯着地面。
就在刚才那具黑靴男子倒下的位置,泥土被翻动过。现在那里露出一角布料,深灰色,像是袖口。
她弯腰扒开土,扯出一段衣角。布料很厚,缝线紧密,是北方常用的粗纺棉。
这种布,京城不产。
她把布条递给萧景琰。
他接过一看,眉头皱紧。
布角内侧,用墨点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三横一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