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西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沈令仪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没停。她手里攥着那块布角,边走边看上面的墨点。三横一竖,不是字,也不是军中暗记。这种符号,她在父亲书房见过一次,是北方几个织造坊之间传递货量时用的标记。那地方早就废了,现在只剩一座空院子,墙塌了一半,门板歪在泥里。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手按在剑柄上。他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扫着四周。巷子太静,连鸟叫声都没有。他们昨夜刚清过一批人,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又有动静。
院子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进出留下的。沈令仪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面,土还是松的。她抬头看了眼院墙角落,那里挂着一块破布,颜色和他们找到的布角一样。
“有人来过。”她说。
萧景琰点头,“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里面堆着烂木头和碎瓦,中间有个石碾子,旁边立着一口枯井。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点烧焦的布料气息。沈令仪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井底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开始凝神。
月魂能力再次被唤起,眼前画面一闪,回到了他们踏入院子前的那一瞬。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脚步声,来自右侧的偏屋。还有手指刮过木门的声音,很短,只一下。她睁开眼,朝那边看了一眼。
“右边。”她说。
萧景琰立刻过去,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人,但地上有脚印,湿的,印子很深,说明来的人穿的是厚底靴。墙上挂着一条麻绳,末端打了个死结。这种结法不是普通人会的,是江湖上某些帮派用来传信的方式。
沈令仪走进去,伸手碰了碰麻绳。绳子还有点温,说明不久前才被人动过。
“他们在等什么?”她低声问。
“不是等。”萧景琰站在门口,“是在守。”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是衣服摩擦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靠近。
沈令仪转身就往外走,刚踏出门槛,眼角余光瞥见屋顶上有影子一闪。她猛地拉住萧景琰的袖子往后一拽。一支箭擦着门框钉进土里,箭尾还在颤。
下一秒,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冒出来。全都蒙着脸,穿灰衣,手里拿的是短刀和铁尺。他们不喊也不叫,动作整齐,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迅速围成一圈,把两人逼向院子中央。
萧景琰拔剑出鞘,挡开一把劈来的刀。他反手一挑,将对方手腕震开,但那人退得极快,落地后立刻换位,没有半点迟疑。另一边,又有三人同时扑上来,刀锋直取要害。
沈令仪靠在石碾子旁,抽出腰间短刃。她不敢再轻易催动月魂,刚才那次已经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发沉。但她知道,如果不看清楚这些人的路数,他们撑不了多久。
她咬了一下舌尖,强行集中精神。
月魂再度开启。这一次,她重历的是刚刚那一瞬间的五感——风的方向、刀落的角度、脚步落地的顺序。她发现,每一次攻击前,其中一人会微微低头,像是在听什么指令。而其他人的动作,都是跟着这个人开始的。
“中间那个。”她喘着气对萧景琰说,“他不动手,只指挥。盯他。”
萧景琰立刻明白。他不再追击散开的敌人,而是突然转向中心那人,一剑刺去。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吹了一声口哨。其余人立刻变阵,两人攻上,两人绕后,攻势比之前更密。
沈令仪趁机冲向左侧空隙,想从侧面逼近指挥者。可刚迈出一步,迎面就是一刀横扫。她低头躲过,膝盖磕在地上,短刃差点脱手。她抬手格挡,手臂被划了一道,血渗了出来。
萧景琰回身接应,一剑逼退两人。他站在她身边,背对着她,两人背靠背站着。他的剑尖指着前方,声音低而稳:“还能动?”
“能。”她说。
“那就别倒下。”
他们慢慢往石碾子后退,利用地形挡住一部分攻击。敌人没有急着冲上来,只是围着他们转,像是在等什么信号。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刀锋划过地面的声音。
沈令仪靠在石碾上,手摸到贴身的小袋,里面装着寅三铜牌。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块布角上的符号,三横一竖,对应的是哪一家织造坊?
她闭上眼,试图再用月魂追溯记忆。可刚一凝神,头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撞。她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别用了。”萧景琰察觉到她的异样。
“我必须……”她咬牙撑着,“这符号……不是普通的记号。它是密账标记。谢家在北方有三家私坊,只有管事才知道这三个数字代表什么。”
“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
话没说完,对面的指挥者又吹了一声哨。这次声音更长,节奏不同。围在四周的灰衣人同时举刀,准备发动总攻。
沈令仪抬眼看去,发现那些人的右手小指都缠着布条,颜色不一样。红、蓝、黑三种。这不是装饰,是分组的标志。
她刚想开口提醒,萧景琰突然抬手,将剑柄狠狠砸在她肩上。她整个人被撞开,下一秒,一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她趴在地上,抬头看见屋顶多了几个人,手里端着连环弩。
“他们早布置好了。”萧景琰挡在她前面,剑已染血。
灰衣人们一步步逼近,动作一致,没有多余的声音。他们不杀,也不退,只是压着节奏,把两人困在死角。
沈令仪靠着石碾坐起来,手指抠进泥土里。她知道,再用一次月魂,可能会吐血。但她不能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过去的瞬间,她听见萧景琰低声说:“你要是倒了,我就背着你走。”
她没回应,只是把牙咬得更紧。
月魂启动。画面闪回,她重新看到自己踏入院子那一刻——风从左边来,枯井旁的草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蹲在那里。她睁开眼,看向井口。
那里没有人。
但她知道,刚才有人藏在那里。而且,那人离开时,手里拿着一个漆盒。
她张嘴想说,可话还没出口,头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响动。
她抬头。
一片瓦正从屋檐落下,直冲她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