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遮住,树影晃动。沈令仪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对面那半张脸已经消失。她没出声,只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人走了。
萧景琰折返回来,脚步压得很低。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刚才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问:“看清是谁了吗?”
“不是熟面孔。”她收回手,袖口微动,“但站姿偏沉,左肩压得低,是练刀的人。谢家暗卫惯用的架势。”
萧景琰点头,“他们盯这条路,是知道我们会回来。”
两人并肩往南走,不再沿林中小道。脚下是荒草覆盖的坡地,土松石滑,走得慢。沈令仪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额角一直冒冷汗,手指时不时按一下太阳穴。
快到山脚时,她停下。
“我得再看一次。”她说。
萧景琰明白她的意思。她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眼,指尖掐住眉心。片刻后,身体微微发抖,鼻尖沁出汗珠。
她在回忆三日前的南门守卫换防。那时她藏在城外茶棚角落,看见一队巡兵交班,中间有两刻钟空档,由四名便服男子接替巡查。那些人腰间没有佩刀,但走路时手始终贴在袖口,是藏了短刃的迹象。
画面结束,她睁开眼,喘了几下。
“南门不能走正道。”她说,“戌时三刻到亥时初,守军换防,会有空隙。但那几个便衣是假巡卒,专门等带东西进城的人。”
萧景琰蹲下身,在地上划出一条线,“那就绕开南门,从护城河下游过。那边有段城墙塌过,去年补了砖,但夜里没人守。”
她点头,“可以。”
天快亮时,他们抵达护城河边。水流不急,岸边长满芦苇。两人脱了外袍裹紧随身物品,涉水而过。河水没到胸口,冷得刺骨。沈令仪咬牙撑着,脚底踩到碎石也不停步。
上岸后,躲进一片废弃菜园。衣服湿透,贴在身上。萧景琰从包袱里取出干布递给她,“换不了衣,先擦干。”
她接过,背过身去。动作很快,但手抖得厉害。刚把湿衣拧干,忽然抬眼看向西边。
“怎么?”他问。
“那边药铺……”她盯着远处一间屋子,“昨天黄昏,有个穿灰袍的人进去,手里拎着个布包。他出来时,腰侧多了块牌子,我没看清样式,但形状像谢府暗卫用的铁牌。”
萧景琰望过去,那药铺门口挂着“陈记”的幌子,看着普通。
“你确定是昨天的事?”
“我刚重历过了。”她声音低,“不会错。”
他站起身,“我去查。”
“别靠近。”她拉住他手腕,“要是被认出来,就全完了。我们可以等。”
他停下,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摩挲了一下,然后抛向远处屋檐。铜钱撞上瓦片,发出轻响。
不到半盏茶工夫,药铺后门走出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左右张望后,快步走向街角。他在那里和一个背篓老妇说了几句话,老妇点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萧景琰收回目光,“他们在传信。”
沈令仪靠墙坐着,脸色发青。她摸了摸胸口,文书还在。但她知道,对方已经布好了网。不只是南门,整个城西都有眼线。
“他们不是在找我们。”她低声说,“是在等我们带着东西回来。”
萧景琰坐到她对面,“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进城。”
“怎么瞒?”
“放个风声,说北线发现踪迹。”他说,“他们会调人去追。”
“可我们手里只有一个假名单,尸体还没处理。”
“不用等尸体。”他看着她,“你记得昨夜那个商旅劫案吗?死了三个,官府还没报名字。我可以让人传话,说其中一人怀里搜出了密函残页。”
她明白过来,“他们就会觉得证据已经流出去,开始乱查。”
“对。只要他们乱,我们就有时间。”
她闭眼靠墙,头痛又来了。这次比之前都狠,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撞。她没说话,只把手按在额头上,指节泛白。
萧景琰看着她,“你还行吗?”
“能撑。”她说。
他们换了方向,往东市走。白天不敢走大街,专挑小巷和屋后空地。到了晌午,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织坊。门板歪斜,里面堆着烂木架和破布匹。两人检查一遍,确认没人后,关上门。
沈令仪靠着墙坐下,从怀中取出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夹层最里侧。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听使唤。
萧景琰站在窗缝后观察外面。街上走过两队巡兵,盔甲整齐,但腰间佩刀样式不同。他还看到两个乞丐坐在对面墙根,一人面前摆着破碗,另一人始终低着头。
“不是寻常人。”他说。
“我知道。”她抬头,“东市最近没设粥棚,乞丐不该集中在这儿。”
他回头,“你说得对。这里也不能久留。”
“但今晚必须拿到联络方式。”她说,“林沧海在城里有旧线,只要能通上话,就能换地方。”
“我去找。”他说。
“不行。”她站起来,“你现在出去太显眼。我去。”
“你这状态,走不出两条街。”
她没争辩,只解开外袍,从内衬撕下一截布条,绑在左臂上,又抹了点泥在脸上。
“现在我只是个病户人家的仆妇。”她说,“没人会多看一眼。”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点头。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如果我没回来……”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