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墙角的炭笔上。沈令仪靠着墙,手心压着太阳穴,指节微微泛白。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萧景琰摊在桌上的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线,从三年前宫变那夜开始,一路延伸到现在。
萧景琰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块布巾,正擦去炭笔写错的名字。他抬头看她一眼,“能继续吗?”
她点头,声音低但清楚:“谢太傅改军报,不是一次,是三次。最后一次,批注日期在事发前一日。陈砚拿走的拓本,能对上原件墨色。”
“他不敢报,是因为没有足够证据链。”萧景琰落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字,“但他查的方向没错。”
“我们有。”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铺在桌上。这是她昨夜凭记忆默下的几条线索:冷宫药香不对、东宫侍奉时听见的异动、月圆回溯里发现的守卫换岗异常。
萧景琰看着那些字,停顿片刻,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进图中。
“药是你被贬冷宫第二年的事。”他指着其中一条,“当时你病了三个月,说是风寒。”
“不是风寒。”她打断他,“是慢性中毒。药里混了东西,让我昏沉,记不清事。”
“谁经手的药?”
“尚药局一个老医女,三天后暴毙。死因是心疾。”她顿了顿,“但她不认得我,却在我汤药里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草根。”
萧景琰记下这条,又连向另一端——三年前兵部急报被调包当日,尚药局曾有一份密令出档,签的是谢昭容名字,用途写着“安胎”。
“安胎药?”他冷笑一声,“那时贵妃根本未孕。”
两人同时静下来。这个空当里,他们各自理清了一个事实:谢家早就开始布局,毒害忠良、制造冤案、操控内廷用药与外朝军情,是一套连环手段。
沈令仪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沿着炭笔画出的时间线滑动。她在“宫变当夜”处停下,“那天晚上,守门禁军提前换了班,不是原定名单。”
“我知道。”萧景琰说,“我后来查过,调令盖的是兵部印,可签字人是谢太傅代笔,理由是‘防秋乱’。”
“根本没有秋乱。”她声音沉下去,“那是借口。真正目的是让他的死士混进宫门。”
她闭眼,忍住脑中刺痛,试图再唤一次月魂。可刚集中精神,一阵闷胀就从后颈冲上头顶,她扶住桌沿,喘了口气。
“别用了。”萧景琰按住她手腕,“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不能再试。”
她甩开手,没看他,“还差一点。死士的脸……我见过。和谢昭容腕间的红痣在同一侧。”
“你说过。”他盯着她,“你也说过,那晚有个死士倒下时,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对。后来我在谢府车夫身上见过同样的伤。”
“车夫左耳缺了一角,你说冬猎时被狼咬的。”萧景琰提笔,在“影梭门”三个字旁画了个圈,“江湖杀手组织,专接暗杀生意。十年前销声匿迹,最近半年,北方接连有忠于沈家的旧将遇袭。”
“不是巧合。”她说,“是清线。他们怕有人翻旧账。”
萧景琰把所有线索串起来:谢太傅篡改军报,嫁祸沈家通敌;谢昭容借机毒杀贵妃,陷害皇后;父女联手,借皇权清洗边军,扶持亲信入朝;同时豢养影梭门死士,铲除异己;再以安胎药为名,控制内廷药源,长期削弱潜在威胁。
这不是争宠,是夺权。
整张图完成时,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巳时三刻。
沈令仪坐在矮凳上,重新拿起笔,开始誊抄一份奏报草稿。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条都附有来源与佐证方式,不留漏洞。
萧景琰立在一旁,看着她写下最后一句:“谢昭容所用簪子,曾出现在三起命案现场,其制式与影梭门信物一致。”
她落笔稍重,墨点溅在纸上。
他伸手想去拿布擦,却被她挡住。
“别动。”她说,“就这样。”
她盯着那滴墨,像盯着一个结局。
萧景琰转身走向墙角,从砖缝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是半块干硬的芙蓉酥。他看了很久,放进袖中。
“这份奏报不能由我们递。”他说,“必须通过御史台。”
“陈砚会接。”她抬头,“只要他知道影梭门还在活动。”
“他会查。”萧景琰点头,“一旦他确认死士未灭,就会明白,当年的事没结束。”
屋外传来扫地声,是邻居在清理门前落叶。这声音持续了几天,今天格外久。
沈令仪忽然停笔。
“昨天这个时候,没人扫地。”
萧景琰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老仆,手里拿着扫帚,动作缓慢,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
他放下帘子,没说话。
沈令仪已经站起身,把草稿塞进贴身衣袋。她走到门边,轻轻推了下门闩,确认它够紧。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她说。
“但他们知道这里可疑。”
“所以派人盯。”
“或者等我们出去。”
她走到桌前,吹熄了炭盆上最后一点火苗。屋里暗了下来。
两人站在阴影里,不再开口。
过了很久,她低声问:“如果皇帝不信呢?”
萧景琰看着门外那双停在门槛外的布鞋,回答得很慢:“那就让他亲眼看见,谢家是怎么一步步,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