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太监的脖颈喷出来,溅在玉阶上。沈令仪的手还扶着柱子,指尖发麻。她没看尸体,只盯着那封滑落在地的信。纸角沾了血,但“北境盟约”四个字仍看得清楚。
萧景琰站在她身侧一步远,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禁军已经围上来,可他没有下令追凶。反而挥手让众人退后半步,留下通往殿外的路敞开着。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传信太监手腕——那只手垂在地上,袖口露出一截青色布条,像是从别处蹭来的。
沈令仪闭眼。头痛立刻涌上来,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搅。她不管这些,把意识沉下去,回到刚才那一瞬。她看见太监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半分,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他在死前想说的不只是“北境盟约”,还有后半句。她再往前推——他进宫前,在西角门被人拦住递了一盏茶。那人穿的是小黄门服,帽檐压得低,递茶时左手三指蜷着,动作不自然。
她睁开眼,额角全是汗:“送信的人被拦过。有人让他喝茶,他喝了。”
萧景琰眼神一紧:“谁给的茶?”
“我没看清脸。”她说,“但他手指不对劲,像是受过伤。”
萧景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才说:“去偏殿等我。”
沈令仪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纸上圈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划掉了。他抬头看她:“谢府车夫招供时,提到一个嬷嬷。那个嬷嬷不是谢昭容身边的人。”
“那是谁的人?”
“是三年前守冷宫的老妇。”他说,“后来调去了东六宫,管茶水。”
沈令仪站起身,往门口走。她必须再用一次月魂。这次要回更早的时候,宫变当晚。她记得那晚巡更换过班,有个杂役模样的人走过冷宫后墙,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当时她昏沉,没听清。
萧景琰拦住她:“你撑不住。”
“我必须听清楚那句话。”她说。
她在窗边坐下,背靠墙壁。闭眼,集中念头。画面跳出来——夜风刮过屋檐,灯笼晃动,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人提着桶走过,低声说:“等孩子一生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她猛地睁眼,呼吸一滞。
“谁怀了孩子?”她问自己。
萧景琰站在门口没动:“现在宫里有孕的,只有两位低阶嫔妃。一个住永和宫,一个住延禧宫。她们的脉案昨夜被人翻过。”
“谁翻的?”
“医女说不清楚。只记得有人拿走了抄录副本。”
沈令仪站起来:“她们不能留在原处。”
“我已经让人换了她们的住处。”他说,“永和宫那位今早搬去了长春院,延禧宫那位去了储秀阁。都是空院子改的居所,外面看着一样,里面没人知道。”
“敌人会察觉。”
“所以我要放个消息出去。”他说,“就说陛下今晚要召见延禧宫的林嫔。”
“她真去?”
“不去。院子里安排的是替身。真正的林嫔已经被送到城外别院。”
沈令仪点头:“他们会动手。”
“一定会。”他说,“只要他们觉得还有机会逼停调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簪。簪头雕着凤纹,边缘有些磨损。这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一直贴身带着。她握紧它,指节泛白。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去看看那两个院子。”她说,“如果他们要来,一定会先探路。我想知道他们怎么进宫。”
“不行。你现在太弱。”
“我没别的选择。”她说,“只有我能看出那些细节。你看到的是人,我看到的是痕迹。”
他没再拦。
她走出偏殿时,天开始阴。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她沿着宫墙走,先去了长春院。门口守卫换了,是萧景琰的心腹。她没说话,只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木头上有一道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她蹲下,发现门槛内侧有一点泥点,颜色偏深,不像宫里的土。
她记下位置,又往储秀阁去。
路上遇到一个端药的宫女。那人低头匆匆走,药碗盖着布。她停下,看了眼那人的鞋底。右边沾了一块青苔,像是从御花园北角池边踩来的。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去。
她绕了条路,拐进一条窄巷。这里通向储秀阁后墙,平时没人走。她在墙根停下,发现砖缝里卡着一片布角,颜色很淡,接近灰青。和之前太监袖口沾的一样。
她把布角捏起来,放进袖中。
回来时,萧景琰正在烧一份纸条。火盆里只剩一角灰,上面还能看见半个“寅”字。
“陈砚那边怎么样?”她问。
“他还关着。”他说,“外面有暗卫守,没人能近身。”
“他会没事吗?”
“只要他不开口,就不会死。”
她靠着墙坐下,手还在抖。这一次用了两次月魂,身体像被抽空。但她还是把玉簪攥在手里,没松。
“他们在等夜晚。”她说,“一定会选最暗的时候动手。”
“我也这么想。”他说,“我已经让禁军换防时间提前一个时辰。真正的守卫不会露面,埋伏在暗处。”
“不够。”她说,“他们不怕兵。他们怕的是被识破。只要我们不动声色,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他们才会现身。”
他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让我去储秀阁。”她说,“我可以装成替身。如果他们来了,我会认出他们的方式。”
“你不能冒这个险。”
“我已经冒了三年。”她说,“这一次,我不想再躲。”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风忽然大了。吹起她的袖子,玉簪从指间滑落一半,又被她抓了回去。
她走出去时,听见他在后面说:“若听到三声鼓响,你就往东跑。”
她没回头,只把手抬了抬,示意听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断了,墨滴在纸上,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