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帐顶的时候,沈令仪把铁牌塞进了袖口。她靠在案边,手心发冷,额头一层薄汗往下淌。她知道时间到了。
风从帘外灌进来,吹得灯焰直晃。她闭上眼,五感沉入黑暗。三日前西驿道的夜重新铺开——碎石硌脚,远处狗叫了三声,翻墙那人右膝微弯。她捕捉到鼓声节奏,左翼变阵前总有三响迟滞,像是有人在后头压着拍子。她记住了那个空档。
睁眼时她喘了口气,手指掐进桌沿。她抬手写下一行字,交给暗卫:“传林沧海,东坡洼地埋伏,等鼓停后七息出击。”
暗卫接令跑出去。
她抬头看向帐外高台。萧景琰已经站在那里,玄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一面令旗。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等到了消息。
第一波敌军冲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们披发覆面,脸上画着鬼纹,嘴里咬着短刃,成群扑向中军。禁军前阵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人大喊退守。
鼓声响起。
三通,稳而重。萧景琰亲自擂鼓,节奏不乱。信鸽从台角飞出,翅膀划破晨雾。
沈令仪又闭上了眼。
这次她追的是昨夜探子带回的画面——一名敌将挥刀劈向木桩,右臂在最后一刻顿了一下。她认出来了,那是旧伤,筋骨未愈。她在三年前边关战报里见过这种伤势,是林沧海带人伏击时用重锤砸断的臂骨,接得不好,每逢阴寒天气就会发僵。
她睁开眼,抓起笔疾书:“集射右旗第三列,逼其换将。”写完封进竹筒,扔给候在帐外的传令兵。
传令兵策马冲出。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视线扫过战场。敌军中军开始调动,一面黑底红边的旗子升了起来。她眯眼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旗摆动的角度不对——真指挥使用旗习惯是从左往右甩,这面旗却是反的。
她抓起案上的铁牌,走出军帐。
风沙扑脸,她抬手挡了一下。脚下是夯土台,边缘已有裂痕。她站到台前,举起铁牌,声音不高,却穿透鼓噪:“此为御七营残片!当年沈家军被打散,活下来的每人一块。你们当中,有谁记得这牌子的重量?”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林沧海部三十人,三年前守北岭,死十七,伤十九。他们没退。今天你们告诉我,要退?”
台下将士静了一瞬。
突然,东坡方向火光冲起。林沧海率人杀出,直插敌左翼。他们穿的是粗布衣,像运尸苦力,但动作整齐,刀锋专挑关节缝隙走。敌军阵型一乱,那面假中军旗晃了两下,被人猛地扯倒。
敌将开始调兵压东坡。
沈令仪盯着敌阵调度,发现右翼在动。那名右臂有伤的将领果然被推到了前线,正举刀指挥换防。她立刻对身边传令兵说:“通知弓弩手,等他抬臂第四次,齐射肩窝。”
话音刚落,一阵闷响从后方传来。
她回头,看见尘烟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从侧后包抄。她皱眉,那不在计划内。
传令兵跑来:“回禀,是谢家私兵,约五百人,从城西水门绕上来了!”
她立刻明白——对方识破了诱饵。水门那边的虚兵没拖住人。
她转向高台方向大喊:“改令!东坡只牵制,主力转守右翼!”
萧景琰在台上扬手,令旗一转。鼓声变了调。
她再次闭眼。
这一次她不再追溯过去,而是强行拉回冷宫火灾那夜的记忆。火光冲天,她听见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再往前一点——
头痛炸开。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她抓住了那个词。
“撤甲”。
不是宫人用语,也不是太监的腔调。是老兵口令。和林沧海同一种。
她猛然睁眼,望向战场右侧正在冲锋的那队敌兵。他们穿的是皮甲,但领头那人腰带扎法不对——偏左三寸,是边军老卒的习惯系法。她曾在父兄营中见过。
她一把夺过身边士兵的号角,吹了一声长鸣。
这是原定计划外的信号。
所有暗卫都停了一下。
她指着那队敌兵,对赶来的副将说:“拿下带头那个。别让他开口,也别让他死。”
副将领命而去。
她转身想再回帐中,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她扶住旗杆才站起来,发现掌心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萧景琰从高台跃下,几步走到她面前。他脸上有灰,左手虎口裂开,还在流血。
“你还撑得住?”他问。
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编号。七营当年归谁管?”
他接过铁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编号,”他说,“不属于沈家军。”
她盯着他:“那就说明,三年前烧冷宫的人里,有别的部队。”
他握紧铁牌,指节泛白。
远处喊杀声再起,右翼战线又被撕开一段。那名被围的敌将正在挥刀抵抗,他的皮甲在搏斗中裂开一角,露出里面衣襟——半截褪色的蓝边红里布,是御前亲兵旧制。
沈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看见那人袖口滑出一块铜牌,样式陌生,正面刻着一个“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