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跪在地上,右手撑着旗杆才没倒下。她嘴里有血味,喉咙像被火燎过。那块刻着“谢”字的铜牌在敌将袖口一闪,又被皮甲盖住。她认得那种铜质,宫里没有,只有谢家私库才用。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血。她冲赶来的传令兵喊:“右翼不是边军,是谢家的人!改旗语三连点,弓弩封锁退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传令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她闭上眼,咬破舌尖。疼让她清醒了一瞬。月魂能力发动,意识沉进过去三天的记忆里。她重新走过每一次敌军冲锋的画面,听见鼓声、脚步、号令。昨日黄昏,左翼换防时鼓声慢了三拍,中军毫无反应。今早第一次变阵前,右翼旗官抬头看了三次天色,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她睁眼,呼吸急促:“他们分两拨人指挥。左听鼓,右看旗。中间没人统一调度。”
她抓起地上的号角,吹出一长两短。这是紧急联络萧景琰的暗号。
高台上,萧景琰站在风口,玄袍被风吹得紧贴后背。他看见旗语变化,立刻挥动令旗。鼓声骤停,随即转为急促双响。东坡方向火光再起,林沧海的人从侧翼杀出,直扑敌军左翼鼓阵。
敌将察觉不对,举刀下令集结。他右臂抬起第三次时,动作明显迟缓。沈令仪盯着他肩窝,低声对身边副将说:“等他再抬一次,就射。”
话音落下,敌将手臂刚扬起一半,一支箭钉进他右肩。他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身旁亲兵急忙扶住他,想往后撤。
沈令仪举起号角,吹出总攻令。
禁军主力从两侧包抄,逼向右翼残部。敌人阵型开始溃散,有人扔下兵器往洼地逃。那名敌将被几个死士架着往北退,铜牌从袖口滑落,滚进泥里。
一名小兵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铜牌,翻过来。背面有个编号,和铁牌上的不一样。但她记得这个样式——三年前冷宫失火那晚,巡夜太监曾拦下一个穿杂役服的男人,那人腰间就有这种牌子。当时说是谢府送炭的仆从,后来不了了之。
她攥紧铜牌,抬头看向战场。
右翼已基本瓦解,残敌被围在洼地一角。禁军列阵压上,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随后。俘虏被押到空地处跪成一排,没人敢抬头。
萧景琰从高台走下来,手里还握着令旗。他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伤痕,衣服上有火星烧出的洞。
“你看到了?”他问。
她点头,把铜牌递给他:“谢家私兵,早就混进宫里了。那天晚上,不是乱兵纵火,是他们奉命行事。”
他低头看铜牌,手指摩挲编号。片刻后他说:“这个编号,归内务府采办司管。名义上是运货杂役,实则由谢太傅直接调派。”
她冷笑一声:“难怪当年查不到踪迹。他们穿着杂役衣裳,拿着低等令牌,谁会去查?”
他抬头看她:“你现在还能撑住?”
她没回答,只是把号角交给副将,让他清点俘虏、登记口供。她转身走向战场边缘,脚步不稳,但没让人扶。
远处洼地还在打,最后一队死士不肯投降。她站定,望着那片尘土飞扬的地方。突然发现那些人撤退的路线太整齐,不像溃败,倒像是在掩护什么。
她皱眉。
地上有车辙印,通向废窑后方。那里本该是空地,可早上探子回报时,并未发现异常。
她想起什么。
决战前夜,她让林沧海带人搜过南巷义庄,缴获一批木箱,说是药材。当时没人细查,只当是敌军补给。
她转向萧景琰:“药箱在哪?”
“在后营堆着,还没开。”
“别让人碰。”她说,“谢昭容惯用熏香,那些药可能有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立刻派暗卫去接管后营。
她站在原地,胸口发闷。头痛越来越重,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撞。她知道不能再用月魂,可还是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不去追记忆,而是回想刚才敌将倒下时的动作。他在坠马前,左手往怀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个位置,不适合放信件或兵器,更像是……引火物。
她猛地睁眼。
“炸药。”她说。
萧景琰立刻下令:“所有人退出洼地!封锁四周,不准靠近任何车辆!”
传令兵飞奔而去。
她盯着废窑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不是药香,也不是烟火气,是某种烧焦的植物混合金属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滑,踩到一块碎木板。低头看,是药箱的残片。里面原本装着褐色粉末,现在只剩下一点灰烬粘在角落。
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
粗糙,微涩。
这不是药材。
她站起身,望向洼地中央那辆被遗弃的牛车。车底有铁皮包裹的痕迹,连接处用麻绳缠着,看起来像是运货的普通车子。
但她知道不是。
她开口要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牛车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火折子点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