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走出东宫侧门时,天边刚泛出灰白。她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宫道,裙摆扫过石阶缝隙里冒出的青苔。袖中药囊贴着小臂,布料有些粗糙。
尚香局的门开了条缝,守门太监认出她,低头让开。柳氏正在院中刷洗铜炉,双手浸在冷水里,指节发红。她抬头看见沈令仪,手一顿,水珠顺着铜壁滑落。
沈令仪站在三步外,不走近也不说话。她只看着对方的眼睛,等那目光从惊慌变成躲闪。
“你被撤职那天,香料洒了一地。”她开口,“可我听说,你进尚香局三年,从未失手。”
柳氏低下头,继续刷炉子。
“现在有人要你在宫宴上碰香炉,你不敢拒,又怕担罪。”
女人的手停住了。
“今晚别去东偏殿。”沈令仪说完就走,没回头,“谁让你去,你也别动。”
她回到东宫密室时,萧景琰已在案前摊开布防图。烛火映着他袖口的云雷纹,笔尖正点在西墙根的位置。
“林沧海的人到位了?”她问。
“三十人分七组,藏在夹道和角楼。”他抬眼,“你见了柳氏?”
“她知道有人会动手,但不知道是谁。”沈令仪坐下,“她只是怕,怕自己成了替死鬼。”
“那就够了。”他折起一张纸条放进信封,“我会让人把她的家人送出城。只要她今晚闭嘴不动,活命的机会就有。”
两人并肩坐在蒲团上,闭眼凝神。月魂能力再次启动,意识沉入东偏殿一日之内的景象。
画面流动——晨光初照,宫人抬着新制的熏炉入殿;午时礼官试走流程,金樽放在侧案;未时换班,一名内侍悄悄靠近香架,手指掠过炉底。
沈令仪睁眼,呼吸微乱。“换香的人会在敬酒时动手。侧案离香架最近,只需两步就能完成替换。”
萧景琰点头,“那就把侧案撤了。”
“不行。”她摇头,“他们若发现障碍,会改时间或换方式。我们要让他们以为一切顺利,才能抓到真动手的人。”
“那就留案,但派人盯死。”
“我已经安排了一个熏香助手进去。”她说,“是林沧海旧部的女儿,懂辨香。”
他提笔在图上画了个圈,“香燃即动,我们也要以动制动。一旦发现异样,立刻封锁四门,禁军按信号行动。”
天快亮时,调令全部发出。三名面生的守卫被调离东偏殿,换成林沧海亲信。每支队伍都拿到了暗号令牌,只听东宫指令。
沈令仪将半包药粉交给婢女春桃,让她缝进裙带内层。“如果殿内有人倒下,你就把药点燃,藏在袖炉里。”
“主子不去?”
“我去。”她系紧腰带,“但我不能救人,只能保自己清醒。”
萧景琰站在门口等她。他换了玄色朝服,外袍扣得严实,手中握着一枚青铜令牌。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他问。
“记得。”她说,“香一点,我就退。”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宫门方向。
林沧海已在西墙根的暗处蹲守。他靠在砖墙边,手按刀柄,眼角扫过每一处通道。身后三十名侍卫分散埋伏,没人出声。
宫道两侧的灯笼陆续熄灭。远处传来钟声,第一道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殿的时辰到了。
沈令仪混在宫婢队列中走入东偏殿外围。她低着头,手扶袖口,药囊紧贴掌心。殿内已经摆好宴席,御座居中,香炉立在右前方。
她数了数位置——从她站的地方到侧案,一共十三步。
乐声响起,群臣就位。
萧景琰随太子仪仗步入大殿,站在左侧首位。他目光扫过守卫站位,看到林沧海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手势,微微颔首。
沈令仪退到角落阴影里。她看见那个被安插进去的熏香助手正在检查香料,动作自然。另一个宫女端着金樽走过侧案,放下酒器,又离开。
一切如常。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颈后那块灼伤的皮肤。那里有点热,像有火苗在底下跳动。
殿内开始上菜,热气升腾。负责熏香的老太监点燃了第一炉香,青烟袅袅升起。
沈令仪盯着那缕烟,看它如何飘散。
突然,一个穿青衣的内侍走上前,说要更换香炉。他说是奉了尚香局的令,动作熟练。
助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令仪的手攥紧了袖中药囊。
那内侍伸手去拿旧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