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纸角，晕开那行小字的瞬间，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拢。她没抬眼，只将纸压进袖中，指尖触到内衬缝着的香囊——里面是林沧海送来的解毒药粉。
萧景琰站在地图前，目光停在城南窑口的位置。他声音很轻：“马车还没动。”
“但她等不了了。”沈令仪开口，“李郎中小妾逃了，石板下的东西被挖出来，尼庵的灰烬也留了字。她知道我们已经贴到喉咙口。”
他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做？”
“今晚就是月圆。”她说，“我要再进去一次。”
他皱眉，“你刚用过能力，身体撑不住。”
“顾不上了。”她走到灯下，把几份密报摊开拼在一起，“谢昭容不会坐等证据一条条被翻出来。她要动手了。”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他终于点头。
子时三刻，月光满窗。她坐在东宫密室的蒲团上，闭眼凝神。铜牌贴在掌心，皮肤开始发烫。
意识沉入黑暗。
画面浮现——还是那夜，她藏身谢昭容寝殿外的回廊柱后。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帘角。一个黑衣人跪在内室门槛前，声音压得极低：“七月十三，宴上起事，香燃即动。”
谢昭容坐在熏炉旁，手里拿着一枚黑玉令牌。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递了出去。
“东偏殿守卫换班时间已定，第三轮巡更过后，香奴会换新炉。那时百官已入席，陛下正在受贺。”
“香里加了什么？”
“迷魂引，三息之内让人手脚发软。若有人察觉，死士从地窖冲出，直取御座。”
“记住，”她的声音冷下来，“动手之后，立刻点火。烧了太庙西厢，就说是我被人陷害，逼不得已自保。”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令仪睁眼，喉间一阵腥甜。她扶住桌角，喘了几口气才站稳。
萧景琰端来一碗温水，她喝了一口，把情况说了一遍。
“宫宴那天是七日后的午时，地点就在东偏殿。”她声音有些哑，“他们要用熏香放倒群臣，再让死士从地窖杀出。最后一把火烧掉太庙西厢，嫁祸给忠于皇室的老臣，说是清君侧。”
他听完，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我以边关急报为由上报皇帝，就说截获北狄密信，提及‘内应将于宫宴举事’。附上尼庵灰烬里的‘通敌’残页，再加一份伪造的接头记录。”
“皇帝会信？”
“他会犹豫。但他不会冒险。”他放下笔，“只要他下令加强防备，我们就有了名分。”
她点头，“那你还要提一件事——东偏殿守卫调度有问题。最近三日，原本该轮值的禁军都被调去巡夜，换上来的是两支陌生队伍，领头的都姓谢。”
“你是说，她已经把手伸进了禁军？”
“不止。”她冷笑，“那些人脸上有疤，走路时左肩下沉。是谢家私兵，三年前在边关被打散的那一批。”
他眼神一沉，立刻命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
那两支队伍的腰牌编号不在禁军册录里，户籍档案也是临时补的。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曾在谢太傅祖宅附近出现过两次，身边跟着谢府老仆。
萧景琰将这些证据全部整理成册，天未亮就进了宫。
沈令仪没有跟去。她在东宫写下一份名单，共十七人，都是可能被收买的宫人位置与职守。她把名单交给一名老太监，让他悄悄传给林沧海。
巳时初，消息传回。
皇帝召见萧景琰，问话持续了一个时辰。出来时，他带回一道口谕：即日起，宫宴筹备事务由东宫协理；禁军轮值重新编排，原驻东偏殿守卫全部撤离，改由御前亲军接管。
最关键的一条是——林沧海被任命为宫宴当日外围巡查总管，有权调动三十名带刀侍卫。
“成了。”沈令仪听完，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够。”萧景琰坐下，“她既然敢定在宫宴动手，就一定还有后招。我们现在掌握的是明线，她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别处。”
“比如？”
“比如那个香奴。”他说，“她说香燃即动。谁点香，谁换香，谁能在陛下身边走动而不被怀疑？”
沈令仪忽然想起什么，“先皇贵妃死前，身边有个贴身宫女，擅长调香。后来不知去向。”
“查到了。”他翻开一本册子，“那人现在在尚香局当差，三个月前被调入东偏殿负责宴席熏香。名字叫柳氏。”
她猛地抬头，“让她立刻停职。”
“已经办了。借口是手抖洒了香料，打发去刷铜器。”
“她有没有反抗？”
“没有。很顺从，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就说明，她不是主谋。”沈令仪摇头，“她是棋子，甚至可能是替罪羊。谢昭容不会让关键环节落在一个随时能被查的人手里。”
“你是说，点香的人另有其人？”
“而且必须是能让所有人不设防的人。”她慢慢说，“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又能靠近御座的人。”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萧景琰低声道：“宫宴那天，谢昭容自己也要在场。”
“她不会亲自点香。”沈令仪摇头，“但她可以制造混乱。比如突然晕倒，或者哭诉冤屈，引陛下关切。那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真正动手的人就能悄无声息换掉香炉。”
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东偏殿布局图，“地窖入口在西墙根，距离御座不过二十步。死士冲出来只需要十息。”
“但我们已经布好七处盯防点。”她说，“林沧海的人会守住所有通道。只要香炉一换，立刻拿下。”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她，“你袖中的香囊，能不能挡得住那种迷香？”
她摸了摸内衬，“药量够的话，撑一刻钟没问题。但如果整殿都弥漫开来，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我得留在殿内。”他说，“你不能进去。”
“不行。”她直接拒绝，“你是太子，目标太大。她要的就是你露面，好一并除了。”
“那你就更不能进。”他看着她，“你是最后一步的证人。你倒了，没人能揭她真面目。”
两人僵持。
外面传来三声轻叩门响。
是约定好的信号——宫中开始换防，林沧海的人已就位。
沈令仪站起身，把最后一张布防图卷起，塞进暗格。
“我去尚香局走一趟。”她说，“那个柳氏虽然被撤了职，但她知道些什么，还不一定。”
“太危险。”
“她现在是个废棋。”她拿起披风，“废棋最容易松口。”
他没再拦她。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环时顿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进去？”她回头问他。
他站在灯下，脸色很沉。
“那你答应我。”他说，“香一旦点，你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