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停在“七九三”那个被改过的数字上。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微微晃动。她没有抬眼,只是将木牌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弯月标记。
萧景琰站在窗边,外袍未解。他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那支笔已经停了很久,笔尖渗出的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你刚才回溯时,有没有发现夹墙里有别的痕迹?”他终于开口。
沈令仪闭了闭眼。头痛还在,像一根细线从太阳穴往脑后扯。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意识沉入月魂能力之中。画面浮现——兵部侍郎的书房,林沧海撬开夹墙,取出木牌。灰尘扬起的一瞬,她注意到墙缝深处有一小片反光,像是金属贴纸,极薄,几乎看不见。再往前推,搜查前一日,有人曾打开夹墙,手指在内侧轻轻一按,机关轻微弹动。
“他们知道我们会去。”她睁开眼,“那块木牌不是藏起来的,是放进去的。”
萧景琰眉头微动。
“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追。”她把木牌推向他,“这不是证据,是饵。”
屋内静了一瞬。远处更鼓敲过四声,天快亮了。
“赵元吉还在府中?”她问。
“未出门,也未见客。”萧景琰答,“但我已调暗卫盯住他宅邸前后门,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不能只盯他。”她说,“要查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经手的公文,尤其是转递到内廷的。还有,驿站那边,我要知道今夜巡更的人是谁换的班。”
门外脚步声响起,林沧海推门而入。他帽檐压低,肩头沾着夜露。
“娘娘,查到了。”他声音压得低,“‘七九三’这个编号,在驿路中转站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戌时后交接,由不同人经手,但最后都归到一个叫陈六的驿卒手里。这人原是幽州籍,三年前调入京道,名册上写的是病退,实际一直领暗饷。”
沈令仪点头。“今晚巡更名单里有他吗?”
“有。而且不是轮值,是临时加派。”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驿道北移,最终落在那个废弃驿站的位置。
“他们换了人,是因为察觉我们在查。”她说,“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传话必须用密语,文书传递不能走明路。”
林沧海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带去的人,必须是这两年新入御林军、与谢家无往来者。我不信任何人,除了你。”
林沧海顿了顿,低头称是,随即退出房门。
屋里只剩两人。萧景琰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驿报送文记录,对着灯翻看背面。那串“七九三”的编号下方,压痕确实存在,且边缘不齐,像是被刮过后又覆了新墨。
“他们在清理痕迹。”他说。
“也在试探我们。”她接话,“留下编号,等我们追。如果我们不动,说明我们没发现;如果我们追得太急,就会踩进他们设好的路。”
萧景琰放下纸,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走?”
“不走他们给的路。”她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张空白驿路通行令,“我让人假扮驿卒,持令北上。路线不走主道,绕西岭小径。如果他们真在盯着,一定会派人拦截。”
“你是诱饵。”
“也是探路的刀。”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无字,只有一圈浅刻纹路。
“带上这个。若遇险,持牌示人,宫中暗卫会接应。”
她没推辞,收进袖中。
“你呢?”她问。
“我在宫中盯着赵元吉。”他说,“他若动,我便动。”
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极短,随即消失。
两人同时静下来。
萧景琰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缓步走向门边。门开一条缝,外面空无一人。檐下灯笼摇晃,照出一片清冷的光。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沈令仪没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桌前,抓起那张刚写好的通行令。纸角有一处潮湿,像是被露水沾过,但今晚并未下雨。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细看。背面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形状像是一枚倒置的三角。
这不是她留下的。
“他们已经进来了。”她声音很轻,“看过这张令。”
萧景琰走回案前,盯着那枚墨点。片刻后,他伸手将纸撕成两半,扔进灯焰里。火苗跳了一下,将那点墨迹吞没。
“现在,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说。
沈令仪坐回椅中,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头痛越来越重,但她不能停下。
“明天午时,假驿卒出发。”她说,“我会让林沧海的人在西岭设伏接应。如果路上有人截杀,那就说明,这条路是真的。”
“如果没人呢?”
“那就说明,他们要我们在假路上走更远,直到彻底脱钩。”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们不怕我们查,怕的是我们停下来。只要我们还在动,他们就必须跟着布防。破绽,就在这一次次调动里。”
萧景琰看着她,许久才说:“你比三年前更狠。”
“不是我狠。”她缓缓道,“是他们逼我不能软。”
屋外天色仍黑。灯芯又爆了一下,火光闪动,照得她眼中寒意分明。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陈六。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接着写:戌时交接、幽州籍、领暗饷。
笔尖顿住。
她在“陈六”两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这个人,不该这么容易被查到。